回家
作者把自己家乡的一点一滴都描绘得如此细腻,不禁让人念起自己的故乡。欣赏。
坐在回家的火车上,我不知道是不是昨晚的梦还在延续,其实这种梦基本上每晚都做。当走出车站时,一股清风夹杂三月青草香味轻拍我猩朦的脸颊,我从这个梦境又进入另一个梦境。每天早上,讨嫌死了的姐姐,总在扯好猪草后来到我的床前,用她那双带着青草气息的手,轻拍我的脸颊,喊着:懒猪弟弟,起床了,妈妈在给你煎鸡蛋哩!一听到煎鸡蛋三个字,我一咕噜就会爬起来。但讨嫌的姐姐十次有八次都是骗我的,每次骗完后,她就捂着嘴,咯咯咯笑着离开。
从车站到家大概有半个小时的车程,那天回家我竟忘了坐车。其实街两边的房子还跟过去一样,还是那样的低矮,外表看起来还是像隔壁春花娘洗的那块尿布,深一坨,浅一坨的,一点儿都不好看,但我边走却边贪婪的瞧着,一丝壁缝都不放过,生怕瞧漏什么,真是怪事。小时候我稍微出去远一点,不是坐在爹的肩膀上骑驮马,就是要姐姐把我背在背上,那天从车站到家走了一个多小时,我觉得一点都不累。更怪的是,我明明是近视眼的,但我却在离家还有一半路程的大桥上却清清楚楚地到在院子路口等我的妈妈。
家在一条小路的尽头,小路的起始有一段大约十米两边长着刺蓬的地方,蓬勃荆棘跟野草层层阻挡回家的路。小时候我特烦这里,一不小心,那如铁丝般就在我的脸上签下它的大名;特别一到下雨,沾满雨水的野草跟荆棘阴险的挡在我面前,跟我开着促狭的玩笑,把我弄得一身全湿才放手,雨鞋里也是水,每走一步里面传出‘别叽别叽’的声音。我很烦它们的,后来,我带一把小刀,每当看到它们在我面前张牙舞爪时,我毫不留情的一刀下去,看到断枝处流出淡绿色的液体,我竟感觉到无比的快意,哈哈的笑声把天上的云朵都震得颤悠悠的。然而这次我看到它们,它们依然如故张牙舞爪地挡在我面前,但我却忘了对它们的恨,我走到它们面前,十分温柔看着它们就像看情人那种眼神,一手轻柔的拨开它,一手摸着它们曾经在我脸上隐约的签名,但好象对不起号了,它们现在都在我的胸口之下,那么我当年脸上的签名,不是它们划的吗?难道我记错了吗?事实胜于雄辩,肯定是我记错了。我得对它们好点,我得赎罪,当年砍得他们七零八落的,也许它们也能感觉到我的善意,它们也变得温柔多了,自动变成了礼仪小姐笑呤呤的站在一边,就差喊欢迎光临。
通往家的小路还是那样的泥泞,还是那样的坑坑洼洼,高高低低。小时候我没少在这条路上吃亏。我的膝盖上如今还留着一块块黑色小疤,那是下雨天在这摔的。我的右脚的中趾少了一节,也是在这条小路上踢在一块石头上踢掉的,后来被院子的孩子叫我九个半脚趾,实在让我丢面子。我那时很恨这条路的,但这次却恨不起来了,我竟脱下鞋袜,光着脚在泥巴路上走了起来,泥巴路很松软,脚每踏下去一步,地上便会留下一个浅浅的脚印,脚每踏下去一步,一种清凉的快意如水般的冲击足弓,渗进我的皮肤,人顿时酥麻过去,恍惚间,又看到那张宽宽的大床,妈妈躺在床上,我在妈妈的肚皮上跳啊,唱啊......
小路尽头的家还是屋瓦青黛,壁色斑驳的老样子,虽然简陋但温馨四射,就如一村姑身上穿着一件朴素的衣服,但那种朴素如何遮得住丰腴的体型透射出的婀娜呢。进家大门口那棵白杨树还依然直着腰身,就如画图上的解放军永远挺拔着它那伟岸的身躯,入眼处还能看到我当年用小刀刻下的五角星,甚至耳边还响起一个傻头傻脑的孩子的声音,长大了,我一定要当解放军。就连那条黄狗也还是按老样子对待我,尾巴轻摇,在我面前低头缩身,发出愉悦的低语,你们能猜出它在说什么吗?你们肯定不能的,但我知道,它肯定在说,你这个贼日的还晓得回来?这话是我前年死去的奶奶经常对我说的。
大门虚掩,一只母鸡从屋阶前的鸡窝里冷不丁的跳了出来,在我面前咯咯的叫了起来,母鸡是很会显摆的,它只要下完蛋就会来到人的身边不依不饶的报告成绩,不捞到一把米它是不肯放手的(它这种习惯其实是姐姐惯出来的,姐姐只要一听到母鸡这样的叫,就会从米缸里掏出一把米)。家里静悄悄的,一种童年的恐惧涌了上来(小时候妈妈曾对我说过,如果我不听话,她就会走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去,不要我。而这次我快三年没回家,妈妈会不会真的生气走了?)我有点害怕起来。母鸡还在不依不饶的叫,我生气的把它踢到一边。我得去找妈妈,我得去院子里喊妈妈,如果妈妈不在院子的话,那么妈妈肯定在屋后的山上挖土,我每次回家没看见妈妈时,我都是这样找到妈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