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声的告别

在家看电视剧《士兵突击》的时候，听到里面说了这样一句台词：当兵，最害怕的，就是，人来了，人又走了。我听后，心中突然就一阵难过。读书不也是一样的吗？因为求学，人来了，我们相聚到了一起，可是一转眼，人又走了，我们又分开了，就像蒲公英一样，它们本来很幸福地聚在一起，可是有一天，它们却随风散落在了天涯各处。这是一种怎样的心痛啊！

也许分别并不可怕，真正让人难过的是，我们怎么忍心割舍掉我们曾经纯洁的温情和美好的幸福？

——题记

英语考试结束的那天下午，我是以非常平静的心情从考场中走出来的。我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如此平静。平静的让人窒息。那天下午似乎没有太阳，可是到处都显得特别光亮，亮得有些刺眼，亮得让人头晕。穿过蝉声聒噪人潮涌动的操场，看着周围同学无法名状的样子以及难以言喻的表情，我说不出话来。有些人在笑，可是笑容成分复杂含义不明，看的让人心酸。不知为何，我突然觉得非常难受。记得昨天晚上，寝室里有个人特别期待地说，明天考试结束后，我们一定要狂欢啊。另外一个人说，今天数学考的这么差，“欢”估计是不可能了，至于“狂”还差不多，不过最好还是狂欢。我以为大家考试完后真的有死里逃生般的狂喜，真的有足够的激情去狂欢。可是却没有。一切都不是我想像中的那个样子。大家似乎都没劲了，似乎都虚脱了，似乎都衰老了。疲惫憔悴。精疲力竭。忽然有种落入无底深渊的感觉。想起了那些我们在日光灯下度过的无数疲惫的晚自习，想起了上面写有各种墨迹的无数试卷，想起了随风飘落在我们身上表面印有时间痕迹的树叶，想起了涛在班上教的很多歌曲……一瞬间，我想起了很多曾经出现在我们生命中的东西。忧伤和难过也在瞬间加倍。

街上正在举行一个什么活动，场子周围站满了看热闹的人。我从人群中穿过时，忽然听到身后有个人说，后年这个时候，我们也毕业了。语调欢喜，语气轻松。我回过头看见两个学生模样的人正在兴奋地交谈着对毕业的看法。他们应该是高一的学生吧。忽然想起来，上高一的时候，看着高三的毕业生背着行囊离开学校，我也曾兴奋地说过这句话，“后年这个时候，我们也毕业了”。那时我觉得毕业是一件快乐而又幸福的事情，就像欣赏一件精美的艺术品。可它离我们真是太遥远了。遥不可及。怎么说也还有两年呢。可两年过的好快啊，似乎只是一转眼，我们就这么毕业了。并且和当初想的不一样。根本没有憧憬中的快乐与幸福。怎么会这样呢？

那天下午我回到学校准备去寝室的时候，遇见了小皮子。她说她的一个朋友晚上要在县城举行一个party，问我去不去。我问同去的有那些人。她说我们班的有静有涛有明还有小孙，其他都是我朋友的同学。我说好啊。黄昏时分，大家都已经在学校门口集合完毕。然后一大群人就那么浩浩荡荡地出发了。

夜色缓慢降临，就像滴在水中的墨汁一样，逐渐扩散开来，最终蔓延成一片令人绝望的黑暗，如同未知的将来。记得高三的时候，只要天气晴朗，我和明还有王龙，我们三个人吃完午饭，总要到草坪上去沐浴阳光。其实就是去聊天。这似乎是一个习惯。我们聊天的内容很多都是关于将来的事情。刚开始我们一直聊的很愉快，可是聊到最后我们就会变的非常绝望。然后就是沉默。因为现实太残酷太无情。我们都不知道我们的将来会是什么样子。很有可能就像刮风下雨的夜晚。凄冷而又黑暗。可是有什么办法呢？我们根本无力回天。天上的阳光是如此明亮，可地上的我们却那么绝望。此时路边的街灯亮了。虽然灯光非常微弱，可是如果没有街灯，那么黑暗也许真的就会将我们包围。尽管我们对将来感到绝望，可是我们心中依然存有希望。虽然这希望就像路边街灯所散发出的光芒一样微弱，可正是因为有了街灯，我们才可以看见脚下的路，才能够找到前进的方向，也正是因为心存希望，我们才可以步履蹒跚地朝如同夜色般黑暗的未知将来奔去，才能够义无返顾地去追寻自己的梦。

途中经过一家书店时，我忽然感到有些难过。我记得高三的时候，我在这个书店里买了很多学习资料和考题试卷，一本又一本，一套又一套。可是大部分都没有时间去做。翻开试题，空白一片，触目惊心。可是我仍然将那些考卷资料买回来。然后把它们全都放在课桌上。似乎只有课桌上堆满学习资料，内心才会感到满足，内心才不会觉得愧疚。似乎只有这样做，才不算浪费金钱时光，才算对得起这个高三。每天中午趴在课桌上睡觉醒来，睁开眼抬起头看见它们，我就会感到温暖。因为它们始终都陪伴在我身边。不离不弃。只是我在高考结束的前一天就把它们全部卖掉了。因为我没有勇气去面对那些学习资料和考题试卷中的大面积空白。其实面对那些空白，我并不后悔当初的所作所为，只是我感到难过。至于到底为什么难过，我却想不明白。然后我就不再想了。因为我怕等我想明白后，我会更加难过。

曾经好像在某本杂志上看到过这样一篇文章。大致内容是说，一个高中生在毕业前一定要做到以下二十件事情，否则将来你会因此而后悔。可是我读完后并没有什么感觉。因为有些事情我觉得没有必要去做，而有些事情以我这样的性格根本做不到。然后我就像没有读过这篇文章一样把它忘记了。可是现在我却突然想起了这篇文章，并且记起了其中的一件事情：无论如何一定要让自己认认真真痛痛快快醉一场。哪怕付出什么样的代价。这不由让我对自己非常差劲的记忆力感到惊奇。提到喝酒，我不禁想起自己曾经在朋友面前开的一个玩笑，我说我从小到现在喝酒还没有喝醉过。因为我的酒量大特能喝，怎么喝都不会醉。再说我就是喝醉了也不怕。其实他们都不知道真实原因恰巧与此相反。其实我最怕喝醉酒了。可是今晚我却特别想喝醉。而且想醉的一塌糊涂。因为我曾经听别人说过，人喝醉后，就会忘记所有的痛苦和忧伤，那样你就不会感到失落和难过了。可是那天晚上，我喝了很多酒，却没有喝醉。并且我越喝越清醒，喝到最后我就特别想哭。只是我没有让眼泪流出来。我依然笑着说，来，喝！

吃完饭已经十二点多了。走出饭店大门，我在午夜冷风的吹拂下变的更加清醒。只是情绪比刚才稳定多了。有几个人已经在父母电话再三的催促下回去了。他们家就在附近。可是我们却回不去，因为路程太远。大家都站在马路边上讨论现在应该去哪里。最后终于决定到广场上去玩。然后我们就起步朝广场方向走去。有几个人好像喝的很醉，步履蹒跚，走的特别慢。刚走几分钟，大家就前前后后零零散散地拉开了距离。队伍已经溃不成军，不像来时那样整齐有力。一路上大家都没有说话，心里都好像堵了什么东西，令人非常难受，不停地叹息。广场上有很多人，但是却并不吵闹，没有喧嚣，甚至可以说是安静。一反常态。放眼望去，大部分都和我们一样，都是刚走出考场离开学校已经毕业的高中生。因为大家脸上都是一样的表情，凝重而又伤感。这样的安静和这样的表情使周围的气氛变得十分尴尬，使内心的世界变得异常沉闷。如同头顶上燥热无比没有星光的天空，如同高考前安装有倒计时牌的教室和校园中的那片小树林。我们走到一个放置有各种体育器材的地方后就没有再继续前进了，然后都在旁边的石凳上面坐下来休息。明觉得有些无聊，就让我和他一起去上网，我当时也有这种想法，便欣然同意。然后我们就走开了。

网吧里面早已没有空机，而且到处都站满了人，又热又闷，挤得让人心烦意乱。于是我们只好离开网吧。然后我们就在街上顺着公路漫无目的不停地走。后来我们在路上遇到了老田。我们三个人沉默了一段时间，然后就开始聊天。老田是我们的同窗好友，体育非常棒，让人佩服。他家就在县城，离学校很近，可是他却没有回去。他说他今晚不想回去了，就在外面过夜。我们在聊天的过程中说到今晚的情景时，我用了一个词语，一个很凄凉的词语，漂泊。可是老田却说应该用流浪这个词语。因为很悲壮。就像这次高考。而明说我们现在是在逃亡。我听后不禁为之动容。逃亡！一个很惨烈的词语。这个词语应该属于我们内心世界吧。我忽然想起了郭敬明《天亮说晚安》中的颜叙。因为他也喜欢用逃亡这个词语，而且我觉得明和颜叙有些相似。因为他们都是那样的低沉。我们三个人聊到很晚才分开。老田不知去了那里。我和明又回到了队伍中。

有几个人在听音乐，有几个人在玩弄手机，有几个人在喝饮料。但是他们都沉默不语。只有两三个人在一起说话，可是我却没有听明白他们在说些什么内容。涛忽然说难道我们就这么毕业了吗？似乎是在向谁发问，似乎是在自言自语，似乎是在感慨叹息。声音很轻，就像风一般从我们身边吹过，可是在我们听来却如雷声一般让人震撼。似乎有什么东西从天而降，落在我们心中，激起千层浪，那些浪花挂在眼角如同泪水一般滴落下来，打湿了整个世界。大家突然间都像中了邪似的停止一切动作，定在那里，如同雕塑。这句话是那样的真实，真实的让人无奈，无奈的让人伤感，伤感的让人遗憾，遗憾的让人心痛，心痛的让人死不瞑目。忘记曾经在哪篇文章中看到过这样一句话，我们再也回不去了，对不对？是啊，我们再也回不去了。生活就是这样的残酷和蛮横。你只能服从，却无法抗拒。想一下就心潮澎湃。离开那些苦口婆心教育劝导我们的老师，离开那个盛装有我们欢乐和泪水的教室，离开那片洒下汗水见证过往的操场，离开那排散发着香味的食堂……已经离开的东西，我们确实再也回不去了。即便将来有一天我们重新回到那里也无济于事。回不去就是回不去了。那些已经不再属于我们的东西，只能随着“毕业”成为我们永远的回忆。

时间的齿轮在我们这里停了几秒钟后又开始转动，大家又开始继续刚才的动作。那几个之前在一起说话的人不知谈论到了什么东西引起了大家的兴趣，于是所有人都放弃沉默开始参与到聊天的行列之中。忽然有个人说某某某还没有给我回赠照片作为留念呢，于是话题就转移到了照片上。记得在高考前几个星期，有很多人都在开始拍照。我们也不例外。说句实话，我真的不太喜欢照相。因为我不懂得怎样摆动作，对着镜头不知道怎么笑，老是忘记怎样去展现自己最好的样子以及如何去调整自己最佳的状态。最重要的是，我非常不喜欢照相时限制自由任人摆布的感觉。也许只有像我这样不会照相的人才会任人摆布。真的没有办法。可是为了毕业后的留念以及怀念，我还是硬着头皮和他们一起去照相。我们几个人拍了很多照片。似乎照片拍的越多，我们能够留住的东西也就越多。也许是吧。我不知道。但愿如此。高考前我数了一下照片，一共五十多张，比我前十八年照片总和的两倍还要多。我拿着照片思忖良久不禁感慨万千。这些照片将来会不会成为我们生命中最珍贵的一笔财富呢？记得拍毕业照那天，我们朋友几个被老师所定的顺序分散开来没能站在一起，但是我们的身影却在摄影师按快门闪光定格的瞬间凝固在了同一张相纸上面。忽然觉得这就像现在的情形，我们已经分散开来，没有在一起了，但是我们却都同在地球上。这究竟应该让人感到遗憾呢，还是值得人们庆幸？我不知道当那些照片全都泛黄时，我们是不是已经忘记彼此，但是在我看来，这都不重要。无论如何，至少这些照片证明我们曾经拥有过。而这就已经足够了。

提到照片，我不由想起毕业纪念册的事来。我们朋友几个全都买了毕业纪念册，精美的纸页上面都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同学们想要对我们说的话，虽然有些话一看就知道是抄的，但是读着却也让人感到温暖。在我们几个人当中，我应该是最后一个买毕业纪念册的。其实我当初是不想买的，因为我觉得实在没有必要。在所有人之中，我愿意记住的只有那么几个人，我能够记住的也只是那么几个人，而这几个人就是什么也不写，我也不会忘记他们。至于其他人就是写下千言万语，我也还是会将他们遗忘。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我无法做到使自己永远不受遗忘的侵袭。既然迟早都要忘记，那又何必非要努力留下什么痕迹呢。但是后来我还是去商店把毕业纪念册买了回来。因为我很想看一下我的朋友们会在上面为我留下什么言语。而其他人，虽然我明知将来仍旧会将他们遗忘，但我还是希望他们能够在我心中留下一些痕迹。否则的话，我会觉得自己很残忍。毕竟大家都是同学，曾经同窗相聚过，曾经同甘共苦过，我实在不应该那么绝情。也许那本毕业纪念册能够将遗忘的时间向后推迟，以致于让大家将来在无意中相遇时不会因为认不出对方而显得尴尬。希望现在各奔东西的同窗好友们都能够一帆风顺，平平安安！

大家聊天都累了，都不再说什么话，一切又恢复到刚开始的样子。也许大家都觉得老是这么坐着也不是办法，于是就有人提议说现在不如到汉江大桥下面去玩。大家都没有说好，也没有表示同意，却都站起身来朝汉江大桥方向走去。汉江大桥下面很空阔，除了几个石凳和几个类似于乒乓球台的东西外，再无他物。有两个人到那里后就直接躺到其中一个类似于乒乓球台的东西上面开始睡觉了。其他人都在石凳上坐了下来。还是沉默。一直沉默。除了各种车辆从桥上经过时发出的声响外，四周再也听不到其他的声音。我们就这样在夜风冰冷的吹拂下等待天亮。不知道为什么，我忽然感到自己是那么的孤独。真的，那种孤独的感觉并不会因为有人陪伴而减弱，也不会因为自我安慰而消失，它是那样真切而又强烈地存在着。忽然有种想哭的冲动。现在谁来安慰我，我又能去安慰谁。不知道。我想，当太阳出来给我带来温暖的时候，也许我就不会觉得那么孤独了。

天亮以后我们就开始往学校走。我们要回去带走属于我们自己的东西，回去告别应该告别的人。然后离开。关于离别的问题，我们曾经讨论了很多，也说了很多伤感的话。在我们毕业前的那些日子里，学校广播一直在播放周杰伦的歌曲，收音机中各个电台也都一直在播放那些关于离别略微伤感的校园民谣，听着那些歌，我们都在为自己倒数。记得那时候，我们总是喜欢用“这是最后什么什么”造句。比如，这是最后一个星期天，这是最后一次考试，这是最后一节课等等等等。那些“最后”终于都在我们看似好像很认真却又好像是在开玩笑的倒数中烟消云散，一切都过去了，留在空气中的只有挥之不去无限膨胀的伤感。我们真的要离开这里了。今天，我就要离开。当我背上行囊即将离开时，我又忍不住回过头去观望这个我曾经生活过三年的地方。看到空无一人的教室，看到早已熄灭的日光灯，看到不再转动的电风扇，看到写有字迹的黑板，看到没人更换卡片已经落满灰尘的倒计时牌……我突然间泪流满面。那天走的时候，除了涛和王龙，我再也没有遇到其他的朋友，没有见到那些我应该告别的人。所以我走的时候悄无声息。当我走出校园门口，才转过身子面朝这个已经不再属于我们的地方，才在心中轻轻说了声，再见！

这是一场无声的告别。悄无声息，告别了我十八岁的天空，告别了我十八年的青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