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闲居笔记]卷三

平明的江湖 散文 感悟生活 2008-04-08 09:01 责任编辑:傲雪红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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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作者知识渊博,读之受益。

或读一本闲书,或品一杯清茶,或漫坐于庭荫,看云来云往,或沉淫于枕榻,叹梦里梦外,如此,神可以游万里之外,思可以通千年古今,唯不与浊者会。得此,无他求。

古都开封岁有菊展。金秋十月,龙亭、大相国寺一带,万盆聚会,姹紫嫣红,繁花竟秀,金甲满园,极尽人工之能事。或束之以成花团,或架之以成花树,或梯级罗列以成花墙,或回环往复以成香圃。更有野菊名“满天星”者,束之,缚之,剪之,裁之,以成人物、鸟兽之形。花有千种,态有万端,堪称一季之盛事。然雕绘之气太重,山野之味尽失。傲霜之菊宜在寒山秋谷,乡野篱下,方为所得,入皇家园林寺庙,则如老梅之入温室,失之风骨矣!

欧阳永叔《归田录》记曰:“钱思公手不释卷,坐读经史,卧读小说,厕中阅小词。”此矫情人也。郝懿行《晒书堂笔录》记曰:“宋公垂每走厕必挟书以往,讽诵之声,琅琅然闻于远近。”此旷放人也。又:“旧传有妇人笃奉佛经,虽入厕时亦讽诵不辍,后得善果,竟卒于厕。”得善果而卒于厕,此则尴尬人也。

行市井街头,喜观店铺招牌,其上多有大家命笔,名者挥毫,尽有佳者。每见好字,则停而赏鉴之,甚而流连忘返,心手相摹而不忍去,犹似临池赏帖,意悠而神徊。此吾习字赏墨之一法。

为艺者,以艺悦人;为文者,以文悦人;为商者,以商品悦人;为厨者,以饭菜悦人;为娼者,以身体悦人。经济社会,皆以金钱为本,有一求,必有一应,只要往来公平,本无高低贵贱之分。卖艺,卖文,卖饭,卖身,卖种种之商品,皆为糊口,兼以利人,无本质区别。

裴多芬诗云:“生命诚可贵,爱情价更高,若为自由故,两者皆可抛。”吾观今之世态,则云:“生命诚可贵,爱情价亦高,若为金钱故,一切皆可抛。”

古人云,一醉解千愁。然若不善饮,则何以处?我说:一梦解千愁。

认命,虽是消极心理,无奈想法,然却可以化解无数烦恼,消除无数困顿,其意与宗教类。

男人若似波峰,女人便如波谷,俯仰之间,洋洋一水,参差错落,迥环有致,世界方有平衡状态。至若浪大风急,奔涌不羁,虽有樯危楫摧之险,然犹不失水性。若一潭止水,波平不皱,浪静不兴,日久必成臭渊死水。所以世上男女,必不能绝对平等,应各有所为,若一味求同,必争轩轾,则世界乱矣。

林黛玉宜做宝玉之诤友,薛宝钗宜做宝玉之情人,花袭人宜做宝玉之良妻。

对酒可以解忧,大梦可以解忧,谈天可以解忧,旅游可以解忧……盖情转性移,人生则无处不可以解忧。

无论何朝何代,其治不同,其乱则一。

文学之妙在乎性情,哲学之妙在乎思辩,史学之妙在乎考求。

古希腊人以裸体为美,今人亦以裸体为美。前者着眼于肌肉形体之美,后者着眼于情色肉欲之思,不可同日而语也。

裸体艺术以情色为本,盖无不可,子曰:“食、色性也。”此人性之本源。

吾乡书店,昔售书不开架,站柜者多冷面女郎。或躲在柜台之下,飞针走线,或三五以成群对,私语嘈嘈,任你千呼万唤,她自安如泰山。好歹叫得回应,犹抱针线半遮面。而取书则犹其难,任你指手画脚,百般说明,她自管满架扒剔,不知所在。好歹寻出书来,只消玉手轻挥,如青楼窖姐儿抛瓜子皮状,书册一溜筋斗,如行者驾云,翩翩然骤至眼前。你若手不快,眼不急,承接不住,便就砰然一声,直落台面,徒遭一顿白眼。你若捧书在手,多翻几页,她便柳眉倒竖,杏眼圆睁,樱唇大绽,喝曰:“要则买,不要勿翻。”你要么赶紧掏钱,要么赶紧还书,再得她两句训教,鼠窜罢了。不然,则难逃一场舌战,辱没了斯文。往往昂首挺胸而来,灰头土脸而去,搜书之趣,荡然无存。此人生之大无趣者。

世之嘲作诗罗嗦者,常引二诗,一曰《咏和尚》,诗云:“一个和尚独自归,关门闭户掩柴扉,半夜三更子时分,杜鹃谢豹子归啼。”一曰《咏老儒》,诗云:“秀才学伯是生员,好睡贪鼾只爱眠,浅陋荒疏无学术,龙钟衰朽驻高年。”吾以为,二诗虽则罗嗦,然亦有妙处,其妙有三。一种物事,数种称呼,且连而成篇,归于韵律,可见其巧慧不俗之处,此其一。虽则堆词叠句,却能合折压韵,朗朗上口,连缀无痕,未见一毫牵强之色,此其二。同义相累,词句各别,不失其韵,不夺其趣,吟来诙谐幽默,颇可博人一笑,此其三。有此三种妙处,则废而不废,可称俗中之翘楚。古诗云:“鱼戏莲叶东,鱼戏莲叶西,鱼戏莲叶南,鱼戏莲叶北。”人视为千古佳句,吾以为,此方是真罗嗦也。

吾听《梁祝》,最爱“化蝶”一节,每赏此曲,则掩目清心,神随曲回,悠然而神往。少倾,即忘梁祝之悲,而翩翩然若蝴蝶也。惜庄周不得闻此曲,不然,则蝴蝶之梦,不复施于庄周矣!

今之选美,须使参选之诸佳丽洗面。所谓去尽铅华,素面朝天,然后可以睹其真面目。如此,方是天然丽质,有自然不欺之美。

肤黑者,不可浓妆,尤不可傅粉,轻点膏唇,淡扫蛾眉而已。不然,面白项乌,观之不雅,盛暑则尤不可为。昔日本女子化妆,傅粉涂脂至半胸,此虽可以掩暇,然终失于琐碎,有粉污之患,亦失美容之道也。

朱氏元强,吾文友也,相与数载,意气甚投,不意罹于车祸,魂系长桥。是年清明,春雨初霁,晓烟轻寒,十数文朋聚于乡野之郊,于元强冢上设祭洒扫,吾书一挽联,焚而酬之,联曰:“是文章友,是君子交,是萍水逢,相与十载风雨路,谈笔墨,言世道,论人生,知君超达磊落,语健词锋,那堪忆,高山流水,挥手别情;是平常人,是红尘客,是书中虫,踌躇卅年多少梦,付于云,奉于雨,随于风,但得芳草做伴,厚土为朋,最难是,音容常在,岁月常青。”

以生理而言,男人性欲多在视觉,女人性欲多在触觉。故,观女人之裸体艺术,当令众男人先行泻欲,然后可以观之。不然,裸体艺术当与春宫无二也。子曰:“食色性也。”男人不全然是柳下惠。

忧愁不必解,放任自流可也。烦恼亦不必解,顺之应之可也。此佛家所谓“苦乐随缘”是也。

复读《红楼梦》,咏宝玉云:“人间浊物何曾浊,不补苍天补绮罗。须眉伍中不堪任,脂粉堆里意蹉跎。潇湘雨暮但酬泪,怡红绿残事空磨。繁华旧梦哪得恋,好了歌罢费评说。”

复读《红楼梦》,咏黛玉云:“痴人葬花原是梦,焚稿绝尘总关情。潇湘疏竹掩闺怨,窗底琴音醉幽风。五美吟中还自比,桃花帘内有闲声。凹晶连诗悲寂寞,帕上题句泣嫣红。一汪情泪酬知己,半片芳心盼解铃。公子无缘信有知,佳人有恨偏无凭。仙葩美玉终分散,落红成土已无踪。可怜自古红颜短,何如春草复还生。香丘埋尽风流态,世上谁人与卿同。”

古人谓君子之交淡如水,以此而论,小人之交当滑似油。

《红楼梦》乃世间女子大写真。其间或愚或痴,或正或邪,或拙或巧,或雅或俗,或粗或细,或朴或华,或洁或秽,或柔或刚,尽于大观园内,行一时之风流。盖欲解女人之情状者,读《红楼梦》,可得十之八九耳。

中国之文人,历来推崇“嘻笑怒骂,皆成文章”。然在所谓法治社会中,嘻笑可以,怒骂则须慎之,骂得不好,要做被告吃官司。呜呼!此别样之文禁也。

大陆所谓“立体声”,港台皆作“身历声”,身历其境之谓也。后者尤贴切。

书宜卧读,诗宜行吟,美人宜独赏,佳酿宜半斟。

女人涂红指甲,古曰“蔻丹”,其名美极。但观其实,则如女鬼之利爪,初掏人心,血犹淋漓者也。今之女子,又有涂做银色者,观之如患甲癣。更有做五颜六色者,皆秽而不洁,污人眼目,吾以为至丑。

孟子曰,一国之治,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而事实却正相反。

所谓个人崇拜,是和独裁分不开的,有了独裁才有个人崇拜,有了个人崇拜,更会有强化的独裁。有了个人崇拜,独裁便会堂而皇之,因为它可以愚化民众,进而消除怀疑,更加巩固其独裁。有了独裁,个人崇拜则更加根深蒂固,因为它可以强制民众,进而镇压异己,更加强化这种崇拜。

所谓民权,并非民众有何实际的权力,而是只有参与的权力。或发一发不轻不重的议论,或提一提无伤大雅的意见,或说一说悉听尊便的建议,或表一表人云亦云的决议。而生杀权,任免权,决策权及种种之特权,只掌握在一个或几个统治者手里,此清人张之洞所谓:“但欲民伸其情,非欲民揽其权。”

为官者被称做“公仆”,大谬矣。做官的是管理者,是领导者,是发号施令者,是有种种之权力者,以“仆”字名之,无以成体统。此“仆”者应归于百姓。君不见,做官的没了钱,可以在百姓身上刮。做官的受了气,可以往百姓身上撒。做官的耀武扬威,百姓则夹着尾巴。做官的吃喝嫖赌,百姓则税赋白拿。自古如此。呜呼!百姓若不为“仆”,何者为“仆”?

有人说,人生是活在过程。有人说,人生是活在目的。我说,人生当活在境界。

唐·张籍诗云:“还君明珠双泪垂,恨不相逢未嫁时。”初以为写爱情之千古绝唱。后读诗话,知是以节妇之义喻己之志,为拒李师道拉拢而作。但以此意读之,顿觉索然无味。故,读诗不必深解,但以私意度之,或可回味无穷。

小提琴声如泣如诉,二胡声如怨如慕,此中西乐器中之双璧。

朝慵起,夜无眠,数鸟声,看花开,戴月楼栏,吟“谁家今夜扁舟子,何处相思明月楼。”此春之韵事。卧柳荫,逐水戏,分瓜李,听蝉鸣,迎风赤膊,咏“一溪流水一溪月,八面疏棂八面风。”此夏之韵事。凭高望,仰浮云,逐雁影,赏斜晖,把酒登临,诵“少年不识愁滋味,却上层楼。”此秋之韵事。踏残雪,折寒梅,暖佳酿,围泥炉,羽被重裹,吟“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此冬之韵事。

遇简单道理,复而杂之,使之深奥化。遇复杂道理,则约而简之,使之浅显化。知此,可以做学术。

人之一生,不可太美满,否则,只会增添对生的眷恋,对死的恐惧。人之一生,亦不可太贫苦,否则,无生之趣味,无死之痛苦,形如走肉,亦枉活一世。

少年如歌,青年如诗,壮年如文,老年如禅。

央视主持人白岩松说:“渴望年老。”此是渴望年老之阅历,之境界。至若年老,则必又渴望年少,此是渴望年少之青春,之时光。唯其缺,所以渴求,常人多有此念。此人生之不可调和处。

吾友崔君乡下有庭院,遍种菊花。某年秋夜,采菊盈篮,邀吾访友。至二友门而不入,但以菊一束插门环上,悄然归。异日,四友偶聚,言其事,相对欣然。聊为记。

“文化搭台,经贸唱戏”,乃当今之一时兴语,之一寻常事,换言之,文化只是陪客,经贸才是贵宾。仅此,文化之沦落可见一斑。

民初,某乡宦人家,巨富,膝下独有一子,视如掌上明珠,酷好《红楼梦》,手不释卷,废然忘食,久乃成痴,尝以宝玉自比。及到婚娶年纪,则非林妹妹不娶,相思成疾,百医无用。父母愁虑之下,思得一法,遂兴土木,起园林,依《红楼梦》中大观园之势,起造宅院,别设潇湘馆。不日园成,领子往视,子大喜,径至潇湘馆,见碧窗红瓦,竹木掩映,屋宇陈设几与书中无二,唯窗下坐一妪,一头雪发,满面愁纹,在那里抚琴哀叹。子问妪何人,妪曰:“吾林妹妹。”子惊曰:“林妹妹青春丽质,闭月羞花,怎会如你这般老丑?”妪曰:“公子何以不知,林妹妹自生至今,已悠乎百年,何得不鹤发鸡皮,垂垂老矣?然感于公子相思之苦,故不避老丑,以奉公子之欢。”子大惊,狂奔而出。自此痴病顿愈,绝不思林妹妹,《红楼梦》亦不复读矣!吾姨父言其事,指其乡里人也,真伪不可考,然可入野史,以为读书痴愚者鉴。

为一时之消遣而读书,书则非借而不能读也。为一生之求学问而读书,书则非藏而不能读也。

汤显祖《牡丹亭》成书之初,有娄江俞二娘为之断肠而死。后有杭州女伶商小玲搬演《寻梦》一节,恸绝于舞台。更有冯小青夜读《牡丹亭》而成千古绝唱者,云:“冷雨幽窗不可听,挑灯闲看牡丹亭,人间亦有痴于我,岂独伤心是小青。”曹雪芹《红楼梦》第二十三回“牡丹亭艳曲惊芳心”,林黛玉被“惊梦”一节,扰得意乱情迷,芳心大动,不能自拔。至于“家传户诵,几令西厢减价”(沈德符《顾曲杂言》)则更见其迷也。可见《牡丹亭》乃戏曲中之尤物,而一“情”字,又是一切文艺中之尤物也。

曹聚仁先生有《古文》文章,言及韩愈“文起八代之衰”一节云:“还有一句常谈,叫做‘韩退之文起八代之衰’,这句话是北宋文人苏东坡说的,好似金科玉律,可做定论了,如不知这句话,真是胡说八道,不足为据的。假如你生在北宋初年,那时欧阳修还未出世,你若着笔写一部中国文学史,那上面会有韩退之的地位吗?不见得吧!大家且把欧阳修《记旧本韩文后》看一看就明白了。欧阳修说:‘予少家汉东,有大姓李氏者,其子尧辅,颇好学,予游其家,见其敝簏贮故书在壁间,发而视之,得唐昌黎先生文集六卷,脱落颠倒无次序,因乞以归读之,是时,天下未有道韩文者……后官于洛阳,而尹师鲁之徒皆在,遂相与作为古文,因出所藏昌黎集补缀之,其后天下学者,亦渐趋于古,韩文遂行于世。’这一事实告诉我们,从晚唐五代到北宋初年那百五十多年中,连韩退之的姓氏都没有人知道,也没人读过他的古文,还谈什么起衰不起衰,晚唐的文风正是初唐的文风,和六朝文同一趋向,又起了什么衰……”因据吾乡尚振明先生考证,韩愈故里终属吾乡,一县文士尽有喜色,皆仰于“文起八代之衰”,以为韩退之一世之名彩。因录此文,鉴于乡里而已,

初入太行,盘山而进,山势连绵,横亘不绝,近山如屏,远山如墨,连绵峰峦说不上奇,亦说不上秀,只一味苍然凄阔。或树枯草凋、苍岩裸露,或松柏相间、绿意浓暗,远看皆一色青灰,若中国画之泼墨,亦如西洋画之素描。穿山洞,过小桥,山形迥转,高下相参,气势绵延,不绝如丝缕,人行其间,如入四壁悬画之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