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半岁月,一半眼泪

张冬冬 散文 感悟生活 2008-04-06 10:49 责任编辑:二月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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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0年,我八岁,妹妹五岁。这一年是母亲最痛苦的一年,也是这个家最不幸的一年。我曾好多次想写,又怕写出来触到母亲的伤痕令她伤心。我知道,我也了解从那年以后她经常哭却不流泪,母亲把泪流完了。我知道她是多么的爱我,也是多么的爱妹妹,然而,那一年,在一刹那,妹妹却没有了。妹妹的走,没有带走什么,甚至没有带走童年的乐趣(她从来就不曾体会过什么是童年的乐趣)。从生下到活到五岁,到活到她突然的离开,母亲一直陪着她在医院、在卫生站、在幼儿科匆匆地辗转匆匆地颠簸。她的走留给了这个家,留给了母亲太多的伤心,太多的绝望。

母亲有些疯癫了,她总是绝望地说:“这个孩子没有享过一天的福!”她也怨恨,她也知道,我——她的长子,从生下到八岁也没享过一天的福。母亲恨奶奶,恨奶奶的残忍。我曾在《家住枣林》里说过:“那一年河南发了大洪水,奶奶和她的乡亲们避难到了陕西,配了我爷爷。”奶奶曾经是河南人,母亲总抱怨:“她本来是河南人!”母亲又说:“河南人心硬!”她怀着我的时候,还要跟着奶奶下地掰玉米,顶着个大肚子,两手冰冷冰冷地赶着牛上山,好几次因过度劳累晕倒,晕倒了就地躺躺,醒来还得干活。父亲怕奶奶,奶奶打父亲的时候,用碗口粗的干木柴在他的腿上打腰上打。妈妈怀着妹妹的时候,父亲因为抱着我没有干活被奶奶打了,腿打骨折了,奶奶当时只皱皱了眉,从那个时候起,我就恨奶奶,恨她的残忍。

妹妹生下了,生下的那天就住了院,家里留下我和奶奶,她不管我,也不照顾我。听妈妈说,那时侯,乡亲们对她说,我一个人像个野孩子,精光着脚,精光着屁股在村子里乱爬,爬到谁家的时候就在谁家吃点饭,又爬,拾地上的菜叶子……。说到这里的时候,母亲总是哽咽着,就停下来不说了。我也记得,有一次,我爬到邻家家养的雕笼边,用手扶着雕笼要爬起来的时候,左手中指的指头齐指甲的部分被雕一口啄去了,后来我什么也不知道了,也不记得疼,只记得流了好多血。是姑姑带我走的,给我包扎的,给我穿的衣服,给我洗的脸,母亲从来不知道。我待在姑姑家直到中指痊愈才回家的。那时侯妹妹仍在住院。

母亲从来没有回来过,两年、三年……,我渐渐觉得她似乎忘却了我。父亲偶尔回来,回来了也是帮着奶奶干活,干完活吃点饭就又匆匆地走了。

我想母亲,而我知道她肯定也想我。我知道妹妹也是她的骨肉,也许她怕妹妹走了,她要陪着她,她知道她会和我永远在一起,而和“这个孩子”可能不会“永远”,她知道她会走,但她万万没有想到她的走竟会来得这么早,竟会只是五年,竟会只是一瞬间——,我知道这个家将会因她的离开而窘困。

奶奶却没有因欠债而抱怨“这个孩子”,反倒无休止地借钱捎给“她”。但我还是恨奶奶,恨她不管我。

1990年,我八岁,妹妹五岁。4月25日,他们回来了,乡亲们没来看望。那天,我一直站在村头等,母亲回来了抱着妹妹,父亲推着自行车走在后面。他们看见我,便双双愣愣地站在路上,我跳跃着跑到他们身边,高兴地叫了一声:“妈妈,爸。”母亲的脸抽动了一下,父亲轻声说:“回去吧。”我跟在后面,手拽着自行车后座,母亲一言不发。第二天妹妹就走了,奶奶没有劳动,一个人在自己的屋子里整整地睡了一天。母亲先是大声地哭,后来就只是小声地抽泣,再后来就不哭了,再后来便有点疯癫了。按照乡俗,妹妹只有五岁不能入坟,父亲就用一块席子包扎着妹妹的身体,抱着她向山上走去……。母亲没有追,只是一个劲地说:“这个孩子没有享过一天的福!这个孩子没有享过一天的福……”接着母亲病了,奶奶也卧床不起,这段日子里这个家里充满了悲凉和恐怖。好几天没有人做饭,我还是到东家吃了去西家吃。后来,姑姑来了,为我们生火,做饭,父亲开始重新开始劳动了.

后来,母亲的病好了,但有时仍念叨:“这个孩子没有享过一天的福!”父亲经姑姑的手借养来了一个妹妹,这个家似乎渐渐地进入了正轨。

这时,奶奶去世了。那一天下午,我放学回家,父亲和母亲在门前的自留地里干活,我到奶奶的屋子里取东西,刚到门口,见被子在地上,奶奶侧着身子蜷缩着躺在被子上,我便出来了,走到母亲身边轻声对她说:“妈妈,我婆躺在脚地干啥?”母亲一愣,没有回答我,放下镢头走到父亲身边,说:“他婆可能不行了。”便和父亲一同往屋子里走,进去的时候奶奶已经死了。母亲大声地哭了,而且哭得很伤心,这次,她流了泪,她让我哭,哭奶奶!

很久以来,我总不知道,她为什么对她没有怨恨反倒因她的离开而伤心难过。直到今天,看到两鬓斑白的母亲,看着她被这一连串一连串的琐事压得佝偻的身躯,我突然似乎渐渐地开始明白了,这时,却有一种痛在折磨着我的灵魂。后来,我看了阿贝尔的散文《我的母亲我的疼》,后来,我看了玄武的散文《母亲》,迟浩田的散文《怀念母亲》,再后来看了巴金先生的散文《怀念萧珊》……,这种隐忍的自责感更加强烈地冲击着我的大脑我的躯体。奶奶、母亲,这一群的女性是怎样用坚强扛着人生的颠簸,人生的劳顿,而我却还在怨恨着什么呢?我扪心自问,我扪心自问,我扪心自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