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

雪夫 散文 感悟生活 2008-04-03 14:36 责任编辑:无拘无束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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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次回家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去那个离家不远的坟垣,看望安睡在黄土地里面的亲人。回族上坟不同于汉族,只带一颗虔诚的心就足够了。诵读《古兰经》是对于亡人最好的搭救,舍散财物是对于亡人最好的资助。而且每次的祈祷,不仅仅是对于自己的亲人,而要兼顾所有活着的、死去的一切穆斯林。

坟垣就在老家房背后的一条沙沟东边的旱地上面。原来那里是一块瓜地,我不记得什么时候种过西瓜,只是在那片旱地上面还有许许多多种西瓜留下的鹅卵石。据说旱地西瓜都是沙瓤,要比水地西瓜甘美纯正。

原来小村的回族坟垣不在那里,而是在我家房背后的一个平台上面,修青藏铁路的时候,铁路正好通过坟垣,于是就搬迁到了那里。坟垣对面的大山叫虎头山,坟垣背后的大山叫龙头湾,当地的汉族人都说那是一块好地方,现在里面还有几个没有主人的汉族坟墓。回族追求公墓,也不相信什么风水宝地之类的迷信,大家喜欢相聚在一起,在生前化解一切恩怨,在死后共享一份和睦,真正应了天下穆斯林是一家的意愿。

那里的鹅卵石没有被搬走,而是逐步地被人们码在了坟头上面,有的还在上面码出了几何图案,或者《古兰经》箴言。杂草丛生在石头缝里,最让人注意的是淡紫色的野菊花,使坟垣成为一道非常别致的景致。

我的四爷生前就说他去世后希望能够埋在那里。他的家离我们家近百公里,而且大部分是曲曲折折的山路,交通非常不便,谁都想他的这个夙愿可能是一个妄想。可是谁也没有想到的是,四爷却实现了他的夙愿。我们觉得这有些神奇。

听说四爷搭了一辆解放车来我们家,车没有停稳,他就急急忙忙地从车上跳下来,当时就摔倒在地。可能是颅出血,在家修养了不久就去世了。

四爷的孩子们有时候还来我们家,专程来给四爷上坟。四爷有个女儿在新疆伊利,很难回娘家。我记得她就来过四、五次,每次来她都要在我们家住好几天。她面如玉盘,很像白俄罗斯人。她非常和善,说话慢条斯理的,我非常喜欢这个姑姑。每当说到自己的父母亲,她就泣不成声,我觉得她的心里面非常思念四爷和四奶。

我工作后的第一年回家,遇到了久违的姑姑,我发现从她的黑盖头里面露出来的头发已经花白了,可是她的容颜还是和记忆里面的一样。她给四爷上坟后就回娘家了,我把她送到汽车站,她坐车走了。看着她远去的背影,我感到莫名其妙的难过。母亲说她留了她们家的地址,邀请我们去看她。我一直梦想有朝一日去看她,可是没有机会去那里。好多年没有她的消息了,不知道她过得怎么样。

四爷的孩子坚守着我们家的祖坟。祖坟就在他们家房头顶的山坡上面,我去过两次,一次是我考上大学后,父亲带我去的。我当时不知道父亲带我去上坟的原因,后来才知道父亲是去告慰祖先的。我们祖上是一个大户人家,在那里是屈指可数的人家,可是没有一个真正意义上的文化人。第二次去时我一个人,那时我的儿子刚刚出生。叔叔热情地接待了我,我们畅谈到深夜。叔叔非常健谈,小时候他经常来我们家,和父亲彻夜长谈,不知道他们在说些什么。从叔叔的口中,我又知道了一些关于家族的故事。第二天,我沐浴后去上坟,大大小小的坟头芳草萋萋,朦朦胧胧之间我看见似曾相识的亡人们围拢在我的四周,和我一起聆听阿訇诵读《古兰经》。优美的诵读声被清晨的山风吹散开,是那么地让人思念远去的祖先,是那么地让人感慨人世的无常。

走进坟垣,爷爷、奶奶、父亲、婶子、姐姐的坟头就在眼前朦胧起来。跪在亲人的坟头,那些美丽的往事就像幻灯片一样在脑海里面放眼,本来想按照伊斯兰教的要求控制住自己的泪水,不要让泪水化成滂沱大雨,淋湿可怜亲人。可是我每次还是情不自禁地要流泪,那酣畅如春雨的泪水,怎么也控制不住,打湿了诵读《古兰经》的声音,迷蒙了那一片黄土地。

每次离家,当我向所有的亡人致安告别的时候,就觉得他们都像亲人一样,向我说“安赛俩木而来孔木,而来海买通拉黑”,目光亲切地送别我这个又要离家的游子。这时候,我总是觉得这片深厚的黄土地里面,没有想象的那么黑暗和凄冷,那里是另一个不为人知、让人神往的世外桃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