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到巢南
很有味道的一篇文章!
熬过了整整一个夏季,那雾终于忍耐不住,趁一个清凉的早晨溜出来。一身薄明的羽纱,越过所有的村庄和河流,纠缠每一处圩堤里的庄稼和沟渠。于是,所有的植物恍然大悟,树木和野草忙着涂抹一种叫露水的护肤液,绿毯似的晚稻吮吸着每一缕黄澄澄的阳光。
巢南平原的秋天悄然开始了。
母亲惯于起早,打开堂屋的前门和后门,又走进庭院,将鸡埘鹅笼门洞上的木板抽拔下来。鸡们小心地探头钻出来,穿过堂屋鱼贯而出,在门前的空阔地带散开,拨弄地上的乱草,寻找食物。鹅们不分长幼围成一圈,伸展着长脖子,头抵着头,扯开嗓门,极热情地相互问候。母亲清理好灶台,擎着锅盖吊罐盖,来到河边或池塘边的石条板水泥板上,开始了今天的第一次洗刷。
熹微的晨光中袅起香香的炊烟。
父亲穿上黄球鞋或者短筒胶鞋,逡巡在阡陌交错的田间小路上,他的右臂弯习惯性地别一把锃亮的铁锹,目光挑剔地审视着自己主编的那些版面,偶尔挥动铁锹,修改着还未最终发表的小说和散文。
又一场盛大的喜筵就要在坦坦荡荡的巢南平原上开席了。
仲秋的田野是待产的少妇,我的父母是接生的产婆。他们挑选一个吉日,父亲拉着板车走在前面,年逾六旬却步履矫健得像一个小伙子。母亲握着两把新磨的镰刀斜坐在板车上,与父亲交谈,筹划这场喜宴开席的方式。他们拒绝我请收割机代劳的劝告,一定要亲自动手,仿佛那倾听了几十年的镰刀与秸秆摩擦的声响,仍是最让他们心醉的弦音。几个太阳过后,他们将铺晒过的稻谷捆扎成大小均匀的襁褓,肩挑车拉,一趟一趟地运回打谷场统一照管。他们的身后,大花狗正一步一颠地尾随,思索着我早已替父母解开的辛劳与富裕之间的函数关系。不久,我的餐桌上便升腾起巢南平原的稻米的清香。
秋天将树叶制成金黄色的请柬,请秋风点数。但秋风数学不佳,数了一遍又一遍,一天又一天,还是没能数清。它只得将秋叶从树头摘下,铺在地上,然后,模仿我父亲扬场的姿势,把叶子抛撒开来,一片一片地计数。柿树是这场庆典最热心的设计家,在每一户庭院挂起一串串大红灯笼。蓬蓬勃勃的棉花是魔术师,轻轻巧巧地从坚硬的棉桃里抖出满树白鸽。鸟雀们不再对蓝天白云产生兴趣,它们从四面八方聚拢过来,叽叽喳喳,显摆各自的功劳,占据有利的席位,坦然而欢快地享受着我的父母遗落的稻粒和无暇采摘的柿子。
太阳喝得烂醉如泥,脸色红里透白,而且变得越发慵懒,起床越来越迟,却睡得越来越早,默许黑夜和寒冷在乡村放肆。暖融融的日子里,我的父亲荷一担搀合了鸡粪猪粪的青灰,支支呀呀一路低吟,宛如一位严肃的诗人,极认真地构思明年春天必须问世的金黄色诗篇。
那个夜晚,一年中最圆的月亮在一排排别墅式的楼顶上晾晒月光。我的父母抱着这轮金币似的明月,在一栋小楼的东厢房幸福地入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