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叫我黄毛丫头的人去了
昨夜,父亲又走进了我的梦里——还是那身洗得发白的中山装,还是那花白的头发,还是那慈祥地微笑,还是那双温暖而粗糙的大手牵着我冰凉的小手。
父亲离开我已经整整二十三年了。离开我时,他五十四岁,我十三岁。转眼间,二十三年里再没人叫我“黄毛丫头”了。
在兄弟姐妹中,我排行老五,是父母的老幺儿。打记事起,我就生活在父亲身边。记得他时常搂着我说:“皇帝爱长子,百姓爱幺儿。我就喜欢我的黄毛丫头。”印象最深的是父亲说这句话时,荡漾在他布满皱纹的脸上那浅浅的笑容。
小时候,我跟父亲一直生活在偏僻的山村,没有受过正规的学前教育,父亲就充当了我的启蒙老师。他常常会在我不经意时,冷不丁就提出一个小问题,诸如:天怎么会下雨?晚上,太阳躲到什么地方去了?为什么早晨的云彩特别好看,记得最牢的一件事是一次晚饭后,他领着我散步,在一个绿茵茵的小山包上坐下来,望着脚下公路上一辆辆疾驰而过的汽车,他问我:“黄毛丫头,你说这汽车能不能像人一样一步一步地爬梯子呢?”这怎么会呢?在我八岁的阅历中,汽车只能在平整的路面上行驶。可父亲最后肯定地说:“会的,以后会有的。”时隔几十年,我不知道这个世界上是否有了会爬石梯的汽车,但是,在我心里,当时就有了——就是那天晚上,一辆特别漂亮的桔红色汽车,一步一步地攀上了那长长的石梯,停在了我的梦里!
当然,他也时不时会用一些小问题来逗我。一个闷热的夏夜,蚊子嗡嗡嗡一个劲儿在我耳边乱飞,吵得我烦死了。父亲拿着蒲扇为我轻轻地摇着,他突然停住了问我:“有蚊子咬你脚,怎么办?”我气哼哼地答到:“打呗。”“怎么打?”“用手拍。”他却一本正经地说:“要是我,就不用手拍。我恨蚊子呀,我要拿把刀,砍了那蚊子。”“那怎么行?”我涨红了脸,大声争辩,“砍着了脚,会流血的!”他则乐呵呵地捏了捏我的大鼻头:“哎呀,还是我的黄毛丫头聪明。”我高兴极了,得了胜利似的抱着他的胳膊左摇右晃,蚊子带来的烦恼早已抛到了九霄云外。
父亲平时工作很紧张,我记得他当时在负责一项大型水利工程的修建,天天早出晚归,回来时身上还沾满了泥浆。有一天回来时,脚上的草鞋居然都不见了,说是工地上的泥浆几下就把鞋帮给扯断了,干脆打了光脚。尽管他这样繁忙,可只要一有空他就会坐下来,陪着我,教我念一些古诗句,就是他小时候在私塾里先生教他念的那种什么“近水楼台先得月,向阳花木早逢春”,“枯木逢春犹再发,人无两度再少年”“成才不负青云志,报国常存赤子心”等等,都是那时父亲教我的。他常说:“黄毛丫头哇,要多读书,那里面有很多很多有趣的东西哟。”
在他的影响下,我真的喜欢上了读书。他的办公室里经常放有大量的报纸和杂志。我最喜欢的事就是把那些报纸杂志摊开,铺在地板上,然后像个小书虫似的趴在上面,寻找自己最感兴趣的内容。在那最原始的囫囵吞枣似的阅读中,我心中的世界也逐步变得丰富多彩起来。时隔几十年,我现在还清清楚楚地记得画报上那个英姿飒爽的羌族女民兵,背着枪,威风凛凛地站在阳光下,漂亮的花头巾在微风中飘着,让我第一次感受到了什么叫做美;我还从新闻之窗中读到了当时一位叫彭佳木的科学家在沙漠里失踪的消息,让我第一次觉得这个世界原来危机四伏、深不可测,有时候看累了,就趴在上面睡着了。一觉醒来时,往往发现自己已经躺在了暖暖的被窝里,父亲正佝偻着腰,一一地拾起乱七八糟的书报,叠好,再放到书架上。
那时,常听别人说,父亲的文章写得非常不错,也写得一手好字。年幼的我很是羡慕,经常趁他不在时,偷偷架起他的老花镜,把他平时开会写的发言稿找出来,学着他隔着桌子老远的模样,一笔一笔地照着他的字描。可惜我太小,再则他的老花镜也令我晕得不行,写完后一对比:呵呵,父亲的字就像一排排微风中的小树苗,漂亮而挺拔;我的呢,则像小狗爬过的脚印。“黄毛丫头,你属狗哇。”有一次被父亲逮了个正着,他这样打趣我。
父亲一生清正廉洁,办事果断,待人宽厚。他的言传身教潜移默化地影响了我的成长。我刚记事时,也就是六岁左右,家里生活很困难。有一次,在一个小饭馆前,一阵扑鼻的馒头香味儿死死地勾住了我的脚,我再也挪不开步子,正巧一位熟悉的阿姨拿着一个热气腾腾地馒头出来了,看见我站在那里,她顺手就把馒头递过来,我正准备伸出手去,却看见父亲在她身后不停地向我眨眼、摇头,我咽了口唾沫,艰难地拒绝了。之后,父亲自己掏出五分钱给我买了一个。在回家的路上,他牵着我的手,好象是很随意似的对我说:“黄毛丫头呀,不是自己的东西,再好也不能要。”但不知为什么,从此这句话就深深地嵌在了我的脑子里,什么时候也不会忘掉。因为我看见过,他固执地把别人找他办事时送的鸡蛋放到了门外,并“威胁”送礼者:“再不拿回去,就要扔出去!”平时和蔼可亲的父亲会突然变得凶巴巴的,不近情理。他常常告诫我,不要把他的生日随随便便告诉别人。我不知道这是为什么,只是常常被身边的叔叔阿姨羞我的小脸:“黄毛丫头,傻呀!连爸爸的生日都记不住。”我很委屈,但又不能不听父亲的话。
不但拒绝别人的东西,相反,他自己的东西经常无缘无故会消失。作为政府干部,他几乎天天都要下乡,只要一发工资,他便全部揣在身上,碰见哪家没钱买盐,哪家有人生病,工资就被他一张一张从口袋抽出来,递出去。在家务农且体弱多病的母亲开始还有意见,时间长了,也就习以为常了,家里再难,也从不过问他工资的去向。到后来,他周围的每个人都对他这种行为见怪不怪了。有时候,我难免会在一些玩玩具的同伴面前流露出羡慕和渴望的目光,每到这时,他就会对我说:“黄毛丫头呀,你看有很多人家里连盐巴都吃不起,生了病也无钱治,他们多难呀。”我考虑了一下,也是——如果菜里连咸味都没有,还怎么吃得下去?于是,我也恍然大悟一般地理解了父亲。
父亲经常周济他人,这使得我们家的经济常常捉襟见拙。父亲五十四岁那年去世时,家里人狠狠心,花两百块钱给他置办了一套他一辈子也舍不得穿的崭新中山装,了却了他一生的心愿。要知道,我父亲是个非常讲究整洁的人,在我儿时的记忆中,虽然他几乎从没有添过一件新衣服,但他的每件衣服都穿得妥妥贴贴,精精神神。他也时常对我说:“黄毛丫头哇,衣服不在多么好,关键是要整洁”
父亲带给童年的我无穷的幸福。那幸福,从他给我讲他儿时在私塾中搞恶作剧,把个老先生气得吹胡子瞪眼睛的情景中流淌出来;从他给我讲幽默笑话时,我那清脆响亮的哈哈大笑中洋溢出来;从他拿着一把旧木梳,老是为我扎上一高一低的羊角辫儿里渗透出来;从我们俩吃饭时,他老是把那碗白花花的大米饭让给我,而他端着大碗玉米糊糊,一边喝得有滋有味,一边笑咪咪地看着我吃得香香的眼神里倾泻出来;从他喊我一声声或高兴,或生气的“黄毛丫头”的腔韵里传递出来!
十三岁那年,一场突如其来的家庭变故降临到年少的我身上。先是多病的母亲去世,没过几个月,积劳成疾的父亲也去世了。我怎么也忘不了,父亲临终前望着我的那万般无奈,痛苦异常的眼神,他一定割舍不下他那还未成年的“黄毛丫头”,当时,他已经不能再叫我一声“黄毛丫头”了。其实,他去世时,我都有些恨他,既然那么喜欢和疼爱我,他怎么可以忍心离开我呢?
二十多年过去了,当年他疼爱的那个黄毛丫头早已长大成人,为人母之后,我才更深刻地体会到那份浓浓的父爱。当我在键盘上敲着这些文字的时候,我仿佛看到父亲正穿越了时空,笑容满面地向我走来,依旧扯着我那稀疏的羊角辫,轻轻地叫了我一声“黄毛丫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