井娃其人
细琐的事在作者娓娓的讲述中,显的生动起来。细腻的描述,赋予了井娃人格的魅力。
“井娃”是我插队时的一个朋友。
他的名字叫张黑娃,我下乡那年,他整50岁,是我们生产队的保管员。
他身材不高,但很壮,五冬六夏都是单薄的衣裤,可浑身的肌肉瓷瓷实实。有个特别的习惯,每天早晨起床很早,在冲着粪堆哗哗地放完自己肚子里的水后,就打一桶冰凉的井水饮个半天,直到肚子重新圆圆地鼓成个“西瓜”。然后,拿起镰刀、绳子,登到土原顶上,赶村里各家炊烟袅袅升起的时候,他已经割了近百斤的青草压到自家的粪堆里。虽然脸上淌着汗,但心情愉快的他总是满面红光,看上去非常的精神。可能正是这个良好的生活习惯,160来斤的他格外健壮,据说,从来没有得过一点病。正是因为他的这个喝井水的习惯,大家才叫他“井娃”、“水娃”、“水牛”。但我称他为“井娃叔”。
健康的他,力气很大,非常爱摔跤,村子周围方圆几里没有他的对手。我和他成为好朋友就是摔跤摔出来的。
那些年,一到冬季,农村就是学大寨,治河造田。大队就从各生产队抽出一些棒劳力组成突击队,补修涧河上溃塌的水泥堤坝。那时,农村的文化生活非常贫乏,几乎没有娱乐活动,大家日落而息,日出而作。在冬天的治河工地上,倒是因为有了井娃的参与,枯燥的生活活跃和丰富了许多。井娃为人豪爽,又特别喜欢开玩笑。那时,工地上每天的一个保留节目就是摔跤。只要一说休息,就有人鼓动井娃和别人摔。井娃倒是每求必应,可就是没人敢和他较量。后来,就发展成两个三个的同时摔他,而且还让一个人抱他的后腰。可力大无比的他硬是身底下压一个,两只手再拉倒两个,最后获胜的还是他。在一旁看了两场后,练过两年武术和摔跤的我心里有了底数,井娃只有过人的力气,而不懂一点技巧。于是,当我们的民兵营长鼓动我和两个知青同学上时,我说不用上那么多,我有一个帮手就够了。大家一听兴奋地嗷嗷起来,结果,并没把我放在眼里的井娃很快便被我们撂翻在地,工地上一片沸腾。知道我每天都坚持练拳的人说,看这样,小王都可以跟井娃单挑。这话一落音,大家就叫喊起来,推着我,让我和井娃试试。井娃怕摔坏我不干,我心里也有点发憷。两人都推辞不上套。最后,还是狡猾的民兵营长出了个主意,才把这场大家都特别期待的“战火”挑起。营长说,这样吧,今天,井娃要是赢了,咱们中午就吃肉,而且井娃是两碗。井娃要是输了,就让井娃给大家表演一下那个保留的老节目。
井娃的那个保留的老节目我听说过,但没见过。据说,井娃档内的那个“本钱”特别大,而且硬起来后可以挂住很重的东西,曾经的记录是,一个割草的竹筐里加了七把镰刀。我也早就想有机会验证一下这个不太可能的传说。于是,在营长的馊主意一落地,大家都喊叫好!好!好!
井娃一听可以吃到肉,立马眼睛放光。我呢心里更是兴奋不已,看着他裤裆部位鼓鼓的一疙瘩,就立刻提了精神。
大家见我和井娃没有反对,就又扑上来,推着劝着,求我俩开战。结果受到利益和诱惑的驱使,我立刻摆出了角斗的架势。而自信十足的井娃根本没有把我往眼里收拾,大家也都知道我俩摔的结果是秃子头上的虱子是明摆着的。开战后,我俩一搭胳膊,我轻推了井娃一下,井娃回力推我一下。我顺着他的力量拽着胳膊往后一躺,顺势用右腿蹬着他的腹部,一个“兔子蹬鹰”,把一点防备没有的井娃蹬翻过去,趁他还没反应过来,我翻身起来跨在他的身上,把他的两个肩膀一下按在了地上。顿时,整个原本荒凉沉寂的河滩一下欢腾起来。井娃一脸不服气地爬了起来,说,不算,要求重来,理由是要输也是我输,因为是我先倒地的。他这一说,大家才醒悟过来,要是认可井娃输,那大家就都要利益受损,因为,那样就吃不上肉了。于是纷纷声援井娃。剩下我一个孤家寡人。最后,还是营长裁判说,这一跤不算,再摔一次。搞得我苦笑不得。结果,大家肯定猜到了,我的“下马竟跨”一招在坚持了几分钟之后,就被优势明显的井娃像老鹰抓小鸡一样举了起来,然后——哈哈,大家高兴了。
没有达到目的的我,附到营长的耳朵上一阵密语之后,营长发话了,说,刚才的比赛是个平局,根据小王的要求,两人战平,小王就有资格提出个要求,大家面面相觑,只怕吃不上了肉,都冲着我眨巴眼睛。我说,不耽搁大家吃肉,不过井娃叔得表演一下那个节目。否则,他的另一碗肉就得归我了,哈哈。
大家一听是这个要求,忽然都支持和赞成起来,结果上去一群将井娃的裤子扒了下来。一个小伙子用手很快便把井娃的那个宝贝“本钱”整得挺了起来,有好事者迅速解下自己的鞋带就手捡了两块二三斤重红薯状的石头挂在那个硬挺的“本钱”上,您甭说,井娃还真是泰山压顶不弯腰。
那天,不爱吃肉的我把自己的那一份都倒进了井娃的饭盆里。至此,我俩成了好朋友。
除了身体棒,力气大外,井娃还有一个很大的特点,就是办事非常认真,眼里揉不得沙子。为此,他也吃了不少哑巴亏。
井娃在当保管时,听群众反映生产队长从库房往家里偷过粮食。因为,队长手里有把仓库的钥匙。于是,特别认真的井娃在二八月青黄不接的时候,连续三个晚上没有睡觉,监视着库房的动静,结果,真的发现队长悄悄地偷了一袋子有30来斤的麦子。井娃一直跟在身后走到队长院子门口。在队长即将开门进院时他说了话,他低声地对队长说,我听别人议论还不相信,原来您真是这样,我知道您家的孩子多,粮食缺,可您也不能这样呀,您知道那些麦子是准备多兑些玉米给大家均分度饥荒的呀。您把他送回去吧,我也不张扬,明天,我从家里给您拿几十斤过来接济一下您家。队长十分尴尬,又很感激井娃的真情,就真的又送回到了仓库。
可是,年底的时候,井娃却没有想到的是,在队长的操纵和掌控下,井娃被调成了记工员。按说,心知肚明的井娃应该反戈一击才是,但老实厚道的他没有那样做,他不想撕破队长的面具,原因有二,一是怕队长今后无脸做人;二是他认为队长能力很强,工作干得不错,若是换了一个没有工作能力的人当队长,那全队生产都会受到影响,再说,这种沾腥的猫比比皆是。于是,他忍了。
据说,第二年,井娃又抓住了队长一次,可他还是没有声张,依旧是从自己家里拿了一些麦子接济了队长。
去年,我回了一趟下乡的那个村庄,又见到了久违的井娃叔,如今82岁的他,仍然是精神矍铄,红光满面,但和他同岁的队长已经去世多年。
那次回村,我才从井娃老伴的嘴里听到了井娃一直都没有告诉过别人的那个和队长之间的秘密。对此,我也有了一番顿悟:什么是美的人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