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场雨
算来,这已是十几年前的事了。
那时,我大约只是一个上小学的孩子。父亲在镇上的一所高中任教导主任。今天看来,算不上是名校,但在当时,在我们那一带,也算是绝对地出名了。因为,他的升学率总是不错,偶尔,还会有一两个学生考上诸如清华、北大之类的名牌大学。这几乎是我们全镇人的光荣,免不了要敲锣打鼓、披红戴花地庆祝一番。因了学校的影响,父亲在我们那一带也大抵算得上是名人了。他总是在不违背原则的前提下,为学生提供了不少机会,开通了许多便利。
一个夏日的傍晚,狂风大作,漫天刮起了灰尘。老天在这个季节总像是一个使性子的孩子,说变就变。不一会,雷电交加,下起了倾盆大雨。母亲忙前忙后收衣服,关门窗。张罗了大半天,才坐下来吃晚饭,一边吃,一边抱怨这场雨不知淋了多少路上的行人。我才管不了那么多,自顾自地吃饭。
“嘭—嘭—嘭”,忽然门外传来了急促的敲门声,母亲起身过去开门。昏暗的光线下,一个瘦小弯曲的身影立在门外,身上披着一件用化肥袋子自制的雨衣,约摸50岁年纪。
“这是王老师家吧?”来人怯怯地问道。
“是的,先进来吧,外面雨大!”母亲赶紧招呼着这个不速之客。
他取下身上的雨衣抖了抖,放在门外。前脚刚踏进门槛,就缩了回去。
“你看我这满脚是泥,这……”他难为情地犹豫道。
父亲在一边发话了,“没事的,让进来吧!”他这才小心翼翼,似躲地雷般地走进来,脚上的绿色解放鞋在家里的地板上留下了一串黄泥印子。
母亲忙着给客人倒茶、取烟。“坐下来吃点饭吧!”父亲招呼着他,他有些惊恐了,“不了,不了,我这带的有馍”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已被雨水浸泡得有些发白生烂的馒头。母亲有些不情愿了,硬是塞给他一双筷子。
这时,我才真切地看清了他,浑身已被雨淋透了,背上全是泥,显然摔过跤的样子。衣角还滴答着雨水,那件简易的雨衣自然挡不了这么大的雨。一张典型的西北庄稼汉的脸,皮肤黝黑得有些发亮,满脸沟沟渠渠,岁月的沧桑全埋在一道道的皱纹里。眼睛看起来有些疲倦却透着一股精神。
父亲递烟给他,他诚惶诚恐地双手接过来。那是一双干瘪的象梧桐树皮一样粗糙的手,除了皮就剩下骨头,指甲缝里塞满了黑泥。
他勉强地笑着,深深地吸了一口烟,“是这样的,王老师,有件事情想求您!”“有什么事就说吧!”父亲习惯了这样的对白。
这时,我才知道,他是从三十多里外的另一个镇上,在这样一个下雨天,一路打听着找到家里来的。儿子去年考大学差十几分未被录取,今年想转学到父亲的这所学校补习再考。说这些话时,我能感觉出他的失望、希望又胆怯。
父亲犹豫了一下,“这事不好办,我们学校一般不收外地学生的。”
老人急了,“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几乎在哀求,“王老师,求求您了,一定要给娃一次机会!咱没文化,可不能耽搁了娃啊!”父亲显然没有料到会这样,急忙和母亲一道扶老人起来,“你先起来,回头我再想办法尽力帮你!”
他这才起身,顺手从怀里摸出一条用塑料袋裹着的香烟,难为情地笑着,“王老师,来的时候也没啥给你带的,娃他妈早上买了鸡蛋,让我给你买条烟,你一定要收下!”说着,放在了桌子上。父亲当然没有收他的香烟,硬给塞了回去。
多年以后,听母亲说,那条烟在当时只值三元钱。
天色已暗,雨有些小了,老人起身要走,我们一家人送他出去,目送着那道矮小却也巨大的背影淌在雨里,渐渐消失在夜色之中。
后来,父亲帮了他的忙。
他的儿子也果真有出息,一年后,考入了上海交通大学。
十几年来,我上学、参军、工作、恋爱……每每清晰地记起那场雨,不由得心底一酸。
雨总是不时涤荡洗刷着我落灰的心灵,它让我在繁华沉沦的都市里找回了一种久违的平静和动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