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滋味

昨晚刚走的大外甥，今晚就打来了长途，一声“姨……”后，便是长久的沉默。这孩子怎么了？以前可不是这样。他越不吭声，我越担心，忙催促道：“涛儿，遇到什么难肠事了，给姨说，姨给你出注意。”

“姨，我……我……”外甥的气息很不稳定，我突然觉得空气有点凝重。

“涛儿，别急，有话慢慢说。”

“哎，我也说不清，就是昨天蹬机离家的那一刻，突然有种‘背井离乡’的感觉。鼻子酸酸的，就想放声大哭。直到现在心情还是很糟糕，什么也不想干，就想给您打个电话.哎.......”

外甥的叹息声，让我觉得生活有万般的无奈。人这一生，有多少是水中月，镜中花；又有多少事儿是我们愿意承受，愿意体会的啊！而那些让我们含着泪，饮着辛酸，硬着头皮茫茫碌碌的事情，却往往是关系我们生死存亡的大事。

此刻，我最理解外甥，我允许他流泪，他也许压抑得太久了。

我想，昨日转身离去的那一瞬间，他心中除了浓浓的恋家之情，更多的是亲情缺失所带来的情感孤独吧。

自从姐姐、姐夫在大外甥8岁、21岁相继离世后，两个孩子就把我这个姨娘当成了他们生命中最可信、最至亲的人。他们的喜、怒、哀、乐，我总是第一个倾听，他们的一举一动无不牵动我的心。

外甥是晚上8点的航班，那天，天下着小雨，我很想送他一程，无奈手头工作急迫。想必，他走时，一定很孤单吧。

看着无言的话机，想着遥远异地孤身单影、心力憔悴的外甥，我心中也莫名惆怅起来。但我不能让外甥感知到我的惆怅，我只能以强者的姿态给他们加油、给他们快乐。

“涛儿。想哭就哭吧，生活总有起起伏伏。我们无法预知未来，我们只能以积极的态度应对命运的安排。”

话落时，我居然想笑，却笑不出来。

是啊，面对生活的重负，我们这些大人们，有时尚且也难以承受，更何况一个只有20来岁，尚未成家的孩子。我甚至觉得自己说得太冠冕堂皇了。可我不这样说，又能怎样说呢？除了开导，除了激励，我还能做什么？我所能做的，就是替姐姐和姐夫完成他们未完成的意愿——让两个孩子积极、健康、快乐的成长。

为了生活，童年丧母的两个外甥，初中没有上完，就开始在外打工，养家糊口。20来岁时，姐夫又因癌症卧床不起。可两个孩子乖巧、懂事，他们凭着勤俭和吃苦，用6年的时间，就在自家院里，盖起了一栋令左邻右舍艳羡的两层新式楼房。只可惜他们的父亲没有等到那一天……

听着相邻们滔滔不绝的夸赞，我感到无比的骄傲和自豪。我幸喜，多年来，两个孩子没有因为生活的困顿和艰难，消沉，颓废；没有给自己死去的父母脸上抹黑，他们让自己的父母在另一个世界活得体体面面。

5年了，我和大外甥已经好长时间没见面了。外甥说，今年春节一定回来看我。可孩子命苦，一回家，就听说他爷生病了，急得他，带着爷爷四处看病，可他的孝顺和诚心改变不了阎王爷手中的生死薄。两天后，老人依然撒手归西，撂下了两个苦命的孙子……

15天的春假。就这样在匆匆忙忙中、心身疲惫中走掉了。

26岁，仅仅26岁，外甥过早地历经了人生最大的三次劫难，眼睁睁地看着自己最亲近的人，一个个离自己远去。他那稚嫩的心真的能承受住这么多苦水吗？！

我体谅外甥，我允许他哭，我甚至鼓励他哭，哭出心中的不快。

不是有句话这样说吗，“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不是也有一首歌那样唱吗，“男人，哭吧，哭吧，不是罪。”看来，再坚强的人也要流泪。流泪并不可耻，只要泪水可以让阴郁的心境晴朗起来，让脆弱的人坚强起来，流再多，也值！

我还是那么深信，深信我的大外甥，在经历了人生悲悲切切之后，一定会擦把眼泪，再次扬帆前行。因为，他还有个相依为命的弟弟在前方，等着他相助成人。

太阳升起来了，又一个春光明媚的早晨，我床头的座机，传来了大侄子乐呵呵的报喜声——侄媳妇顺产下了一个健健康康的胖小子。顺产就好。我的心情也随之轻松了许多。还有什么比母子平安更重要呢？

快乐总是传染的很快，听着侄子那么狂喜，我也高兴。正如侄子所说的那样，有人叫我“姑婆“了。是呀，有人叫我姑婆了，从此，我的生活又多了一份牵挂。

我想，大外甥很快也会听到这个好消息的，那时，他的心情一定会好很多吧。说不定他还会在电话里早早预约：“某年某月某日某地，宰表哥一回”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