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城街
我家在故乡的老城,自然有老城的世故。我内心很讨厌,当我稍微多读了一点书的时候,就很少真正到老城里唯一一条街去了,偶尔走上一次,便会多发现“老”的一些“新”特征,诸如老街里的青年人也沾染老城的习气之类,感到沮丧。
老城只有一条街,就叫老城街,后来不知哪个好事的当政者把名字改成古城街,就愈加老了。我家住在最前的一段里的一个巷子,老街与外面道路相连形成一个“丁”字路口,叫东门,老人说,这里曾经是原来城墙的东大门所在地,如今什么也看不出来了。我家巷子的右边是新华书店,对面是县城干休所,左边是电影院,据我了解,这里是整条老街上最具活力和最具文化气息的地段了。再往里,与电影院紧挨着是一个小型的临街农贸市场,市场街道两边是各种商店,还有一个被服厂,继续往里,是一个妇幼保健站,对面就是我母亲上班的百货公司商店了,那里有着我很多快乐的回忆。还往前,路过许多我从小就不是很熟悉的单位,就到了我的母校了,我的小学时光在这里度过,而学校左边是整条街最出名的煎包铺子,每天都是人满满的,学校对面是邮电所,居住在里面的人们在那个时候都很光鲜,又往前不到50米,是当时县城最大的医院,这里是我最恐怖的地方,因为从小身体不好的我是这里的常客,而医院的正对面,就是解放前的县衙、文革时期的革命委员会所在地,到了前面我的好友建伟家的时候,一条老街就走到了头,需要说明的是,这是我童年时候的老街概貌。
我家在临街的位置有一间铺面,爷爷在世的时候,就靠着这间铺子给全家人挣口吃的,爷爷在这里夏天卖过西瓜,那时的西瓜又大又甜,沙瓤的,吃一口甜到心里,可极为节俭的爷爷却很舍不得给我和我的堂弟、堂妹们吃,实在被我们缠的没有办法,就用刀切一片给我们吃,这一片已经薄到拿在手上就要倒的地步,但在那时物资极不丰富的年代,已经是我最快乐的记忆了。后来奶奶每逢老街集市的时候,在这里卖起了汤饭,主要是两种,一种是丸子汤,一种是杂碎汤,两种的味道都是相当的好吃,丸子是用肉末、豆腐、白菜剁碎,掺和在白面粉或者绿豆面粉里,然后用油炸了,到吃的时候,用骨头汤稍微炖一下,就可以连汤带丸子的吃了,如果再加点葱花和醋,味道就更鲜美了;我个人最喜欢吃杂碎汤,说是杂碎,其实是没有动物内脏的,也是用骨头汤炖,里面有零星的猪血,和豆腐都是切成小块,最多的当然是白菜、粉条,到开锅的时候,舀上一些红色的辣椒猪油或洋油,我一人可以吃一大碗外加两个大馒头,无论是城里人还是来城里赶集的乡下人都喜欢来吃,生意特别好,我当然惦记着每一个赶集的日子,放里学就径直奔这了,如果正好赶上是妈妈和婶婶们帮忙,就是我的福分了,她们会毫不吝惜的给我盛上老一大碗杂碎汤,上面还要加几个大丸子,直到把我吃的肚子叫涨为止。
电影院是我童年最大的乐园,几乎没有落过几场,由于我家还担负着给电影院寄存自行车的任务,所以,我们家看电影是不买票的,电影院的上班的叔叔们也大都认识我,但害羞的我每次去看电影还是要让五叔去送我,怯怯的躲在五叔的身后,红着脸喊着“叔叔”或者“大伯”,以最快的速度钻进去了。如果几个要好的同学让我带他们去看电影,我是坚决不会从正门把他们带进去的,而是选择去翻围墙,可恰巧唯一能翻的围墙里面就是女厕所,每次,碍于面子问题,只有我来打头阵,先爬上去看看厕所里有没有人,有人就等人走掉,便一个口哨,带着伙伴翻墙进去,然后堂而皇之的进入影院了,也有被站哨的逮到的,但人家一看是我,最多一句下次从大门走,就放我们进去了。
那时的电影大都是国产电影,或者是苏联和东欧电影,后来还放印度的,印象最深的就是“吉米,吉米,来吧,来吧”这句台词,在后来也有选择放美国好莱乌的,《超人》就是其中之一,我一个人竟然在电影院好好的坐了一天,连续看了六遍还不过瘾。到学校包场来看电影的时候,我的自豪感就有了,到处给同学介绍,好让同学的自行车免费寄存在我家车场,甚至还趁妈妈帮奶奶卖汤的时候,斗胆请女同学吃丸子汤,到第二天上学,我自然就成了明星了。到了90年代中期,电影院自然而然的倒闭了,因为老街的日渐萧条的经济,也因为越来越多的“邻居”不买票的缘故。
书店也是我的好去处。平时去只是为了饱饱眼福而已,到了一年两次的降价卖旧书,才是我的节日,因为不仅书便宜,爸爸、妈妈愿意掏钱,而且也确实有很多适合我看的优秀书目,每次基本上我都要买上不小的一箱的。平时买书的机会是很少的,有一次,看上一套三本的《西游记》,4.32元,让我缠了妈妈两个月,但妈妈每次都以你还看不懂为由拒绝了,我知道那时的4.32元可以为我家买上好一顿肉吃了,妈妈不舍得,但我还是每天坚持到书店去看一眼,生怕有人抢先买完了,直到有一次,妈妈去书店买白纸时,书店的服务员告诉妈妈,说你家小孩天天来,看那套书,一天好几次,心疼的妈妈才忍痛给我买了那套书,但结果是我家一个星期没敢吃肉。
书店的门口在我上初中的时候,有一个老头摆起了书摊,他的书便宜,而且更丰富,每次放学后,我都要在书摊前看一会,有钱就挑一本,没钱就站在那看上十多分钟,老头也不介意。在那里,我惊奇的发现,我的老祖宗很可能就是当年用直钩钓鱼的姜太公,还真正了解了孔子、老子、庄子、孟子到底是什么关系,一直到现在,我还保留了一本从老头那买的一本叫《黄石公兵法》的书。
巷子对面的干休所,也是我的好去处,那时我很羡慕在里边住的人,因为他们的房子漂亮,进出的人穿着整齐,连他们的自行车都比我家的好,我猜他们可以天天吃上丸子和杂碎汤。去那里玩常常带着仰慕的色彩,那是一个很大院子,里边有一个很大花园,什么花都有,有时候不经意望人家住的小院里瞥上一眼,发现家家也是养花的,这竟然影响了我,也想养上几簇花草,但不会去买的,因为大花园里什么都有,去玩的时候,有时会“顺便”捎回家几株鸡冠花、夜来香什么的栽在自家空闲的地方,浇水、施肥,不想竟发展很多,弄的妈妈要进行清除了。
其实老街带给我童年的大都还是快乐,从街的东头到好友家的末端,无处不留有我和我童年伙伴的身影,在物质非常贫乏的童年,吃对我和我的伙伴是最高兴的事,如果哪天早上妈妈起的晚或来不及做早餐,就会塞给我五毛钱,说,吃包子吧,那可能是我听到妈妈最美丽动人的一句话了,因为学校门口的这家水煎包太诱人了,每天上、放学路过那里,必须赶紧离开,不然口水和肚子就不干了,那空气中漂浮的香味绝对让每一个路人都会垂涎三尺,我小学的语文老师就是这包子的彻底被征服者,每每上课闻到飘来的香味,就会对我们说,同学们,我给你们造个句子,叫二骚的包子,十里飘香,脸上是陶醉的表情。这家铺子的主人别号就叫二骚,他做的包子皮厚,馅多,油浓,个大,舍得放肉,一个一个又白又胖,只看一眼就惹人爱,名声在外,每天的客人都很多,大人,小孩,老大爷,上班的,买菜的,溜早的,挤满了原本不大的铺面,这让二骚很忙,几个人帮忙都不行,但煎锅只有一个,十分钟一锅,刚揭开盖,便会被早早预定的人一抢而空。幼小的我不敢跟人抢,又不说话,只好一个人红着脸站在一旁。但只要这个叫二骚的老头看到我,都会在一开锅的时候,笑着对我说,十个够吗?我则只会“恩”的一声,这边他已经把包子盛到了盘子里,还不忘向着卖粥的老头吆喝一声,舀一碗粥给他,伙计,我赶紧把钱放在桌子上,到一边享受包子和粥的美味去了。
长大的我漂泊在异乡,不大关心老街了。直到一天我回家省亲,突然发现老街两旁的房屋全部被拆了,说是要拓宽道路,电影院、书店、百货公司,乃至学校大大门和二骚的包子铺全部不见了,剩下的只有被拆后的废墟,在我的眼中,这条老街就像一座原本就破旧的烧砖窑,临了还要被扒开摧毁,露出里面更加见不得人的黢黑。我本想在沿着老街走上一遭,来想念一下旧时的寡欢,看到这副模样,也就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