桐林
我家是个大户,家族成员原来都住在一起,人口众多,幸而土地是够用,所以虽然父亲和三个叔叔成婚以后,要自立门户,加上奶奶的院落,却仍未填满家族的土地,反而在我家院落前面空出一亩荒地,往前是家族承包的八亩水塘,再往前是填埋湿地堆起来的荒地,宽畅还是显然。
荒地紧连着水塘,而且是两面环水。早些年间,周围人户不多,水清草绿,别有一番风味,只怪自己年龄尚小,不懂欣赏,记忆已留不多。倒是三叔好事,也是为了不让土地荒着,顾自种上不少梧桐树木,就是我们本地叫泡桐的一种,把杂草锄掉,以免多生蚊虫,再或种写少许菜圃,解决生计,这都是20年前的事了。
待我上到高中,株株桐树已长势惊人,我一个人都快搂抱不了,这一亩的空地也被树阴遮的严严实实,即便是酷暑,只要走进小树林,加上塘风湿润,纳凉是不成问题的。于是这个季节,我家的左邻右舍,吃过晚饭,便会带上自家的小马扎,摇着蒲扇,三五成群的连树林乘凉了。父亲也是好事之人,看人气旺盛,兴奋之余,便在水塘边筑了个凉亭,又整来一副精致的石桌石椅,装上一盏电灯,这样一来,邻居们就更爱来了,高兴的时候,还会从自家端上一壶好茶,抱一个西瓜,捧一把瓜子,甚至是两扎鲜啤酒,吃过晚饭,早早的来了,把一天的新鲜事统统倒出来,图个痛快,也难免张家长、李家短的,但过了当时,再来的时候,都早已忘了个精光,换上其他的话题了。
小孩子当然少不了,玩的东西也多,但最令小孩们兴奋的莫过于抓土话叫知了猴子的昆虫了,就是蝉的幼虫。需要脱皮的幼虫到了晚上,开始拱出地面,向那些汁多味美的梧桐树上进发,去延续自己的进化。而不幸的是,这种幼虫,如果洗个干净,用盐水腌了,在油锅一炸,可是上等的美味。加上抓这种幼虫本身就是一种极大的乐趣,或黄昏待幼虫正在拱出地面的时候抠开它的小窝抓住它,或等它出来爬到树上后,用竹竿戳下来,方法应有尽有,所以小孩们未等天黑,早就捎着电筒、竹竿急不可待的蜂拥而至了,一晚上下来,抓到知了猴子,足够明天中午加一道丰盛的菜肴了。更让小孩可乐的是,有时不经意间,便会在深草处或塘滩边,遇到一只觅食的刺猬,一只产卵的甲鱼,甚至是一只偷鸡的黄鼠狼,这足以让平时只能在电视或书本上见到的动物的小孩们乐不可支了,他们会用竹竿轻轻的捅刺猬的刺,受到惊吓的小可怜,便收缩成一团,任凭欺凌,再不露头了。危险的情形也偶有发生,小孩在捉知了时,不小心便会用电筒照到正在吞食青蛙的大花蛇,这时,抓知了的乐趣被恐惧冲散,小孩会很惊恐的跑去告诉大人们,说有毒蛇,花花绿绿的,大人们却会笑着告诉他们,那是咱们家养的,没有毒的,而小孩再去一头雾水的去寻找自家的蛇时,花蛇早已饭饱食足,不知跑哪去了。
早春时节,乍暖还寒的时候,整个桐林却会早早的告诉人们,春天真的不远了,因为那漫天的紫色让北方尘黄的土地,淡褐的塘水和柞灰的天空凭空想象出一个童话的世界。桐树是先开花后长叶子的植物,一串串紫色的桐花,硕大而又艳丽,让每个来我家的客人赞不绝口,说到了你们家就像进了公园,我中学的几个女同学更是按耐不住自己的心神荡漾,拿起相机,摆个造型,在林子里“啪、啪”闪个不停,惹的母亲三番五次的郑重告戒我,你还小,要以学习为重,千万不要和女同学交往过多,弄的我之剩下哭笑不得的份上了,把本来没有的心思模模糊糊的停留在了一个关于紫色的画卷上。
我喜欢紫色桐林,也常常沉醉其中,时常在空闲之余在紫色中游弋,对着头顶上璀璨的紫色眩晕、漂浮,心旷神怡,放任思维。激荡之余,我便会驾上自家的鱼舟,划到水塘中央,度身之外,来欣赏岸上的紫云,和紫云中存在的一切,天,地,人,房子和其他都是美丽的东西。紫色是在上空的,紫色下面是空荡荡的树干和阴郁的冷清,不免让人陶醉之余,多少有些忧茫。如果这时,林子里突然来一个人怎样?一个女孩,淡雅的那种,站在紫天下面,或垂颅思慕,或跺步其中,这样会一下子使整个氛围变得生动起来,活跃起来,温柔起来,而置身之外的我早已被这关于紫色的冥想击溃,去延续少年的百般天真和绚烂。
其实,少年的我有着老生的心态,最喜欢的还是桐林的秋天,喜欢浸淫在漫天飘叶的桐林,天必须是阴霾的,秋风必须是冷冷的,树枝上惟有的几片残叶必须是飘动的,池塘的水必须是冷清的。一阵迟暮的秋风吹过,整个桐林会“吱、吱”做响,那种悲冷让我徒生悲哀,一阵冰冷的秋雨扫过,会更突出一种无与伦比的空哀,那时,我发现,原来我是个喜欢悲切的人,所以喜欢一个静静的呆在林子里,发呆,暗伤,想念,想完全溶入桐林的伤感中,去净化一下自己,去放纵一下自己,去灵魂一下自己,任凭秋风秋雨的抚摩,拌着满林子的枯败垂暮,直到好事的母亲喝着“神经病了”把我从中拽走,却久久不能再摆脱这种情绪,这是我的桐林。
大了,出了远门,再回来的时候,桐林已不在了,池塘的水也不清澈了,荒芜的土地再也不来纳凉的邻居了,满目的紫色也不知道到何处去寻了,秋天的风雨只是漫无目的的吹着,下着,我站在远处望着空空的土地,只能在心灵中去追忆一下逝去的似水年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