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剧杨家班
世事如潮,唏嘘不已。
淮剧早年是起源于江淮农村的一种地方剧种,后来被一些淮剧表演艺术家雕饰发展升华,又成了一种定型的戏剧艺术。其实它的成长历史也不过一百多年,最初从门叹词到香火戏、草台班、淮剧合作社,再到有一种艺术门道、一班艺术成员的淮剧专业剧团。
要说淮剧的起源地还是应该在清淮宝的运河两岸,淮腔的流传区域。而淮剧的颠峰艺术雕琢地是上海十里洋场。上世纪二三年代淮剧界的开创者们就蜂拥群聚上海,以争梨园的一席之地落脚谋生,当时进军上海淮剧梨园主要有张、杨、何三大家,提起这三大家何方人士,张为淮安东乡人,就是后来张云良、张立本等人的曾祖辈,或者说是淮剧艺术家筱文艳的养父辈。筱文艳的养父当时是最小,筱文艳家父姓陈,被张氏抱到上海学艺,改姓张,筱的同宗姐弟还有张少舫。
在这里我们不禁要提到杨家班,也就是上海滩早年淮剧行头第二大草台班。那是晚清一九0五年前后的事,苏北白马湖发大水,大水漫到里河堆。宝应北黄浦运河西大杨庄的说门叹词艺人杨竹携大冬二冬到上海黄浦江码头带逃荒带卖艺。那个年代还不知道什么叫淮剧,大冬二冬虽然只悬殊两岁,但毕竟是梨园后代,学戏犹为刻苦。没想到两弟兄也才刚刚自立,老父亲竟死在最初军阀头目的乱枪之中,弟兄二人一边掩埋先父的遗体,一边暗暗发誓,不在梨园混个人模狗样,不回家见江东父老。他们以唱淮北调起家,还学会了一些戏剧故事的小唱头,又靠上了老乡张门,就是筱文艳的养父,就开始以剧情为主的幕表拉场戏表演。
再说到了一九三三年前后,淮北调在上海犹为受宠,杨氏弟兄也都成人立业,为了温饱,也就分家从艺。杨大冬自立,有了其聪慧的儿子杨洪文,杨洪文不但会表演生旦净丑多种角色。还善于听戏文熟戏文说戏文。成了大冬班的顶梁柱。而二冬班也有凤毛麟角的特殊人才,旦角有杨秀英,生角有杨占魁。这尽管分开叉枝的杨家班,同张家班里主要成员都有梨园世交的亲密关系。
由于张杨的联姻共进,直到建国初期,杨家班仍然红火,张家班的特点是神话戏,经常到杨家班借武生演员,加之杨洪文擅长武生表演,也经常到师妹筱文艳团中串戏打炮,有时激战耍枪叫大撒手,就是同时排开八支樱枪,满场喝彩。到第二场就立即提高票价打彩,更是满场爆满。
建国以后,由于文化政策的改变,从公私合营到合作化,还有一次次的文化运动,在多事之秋中也会大浪淘沙,当然好多的失败者多是因为众多客观因素所酿成不美好的后果。那是一九五三年,上海政府文化局要在五六个淮剧草台班中只保留一至两个,可谓被淘汰者还冠个好听的名词叫支援苏北,支援内地。
筱文艳有先天的淮剧嗓音基础,加之又注重勤奋发展,不但乐于接受上条规的剧本戏的束缚,更注重淮剧唱腔艺术的发展。当时上海人淮也就有了以筱文艳为基础的艺术力量氛围。后集何叫天、杨占魁、马秀英、韩小友。杨占魁算老杨家班的出类拔萃者,是淮剧第一部电影“蓝桥会”的主演。
而上海志成淮剧团也有精兵强将,主要代表人物为周小芳、杨秀英,杨秀英也是原杨家班的主角,犹为擅长彩旦,应时带串场的舞蹈演员角色。加之志成团重视淮剧音乐创作研究,主要演员也有票座率被保留了下来,而杨洪文班尽管戏路较为开阔,全演一些唐宋宫廷戏,但新的潮流称之为帝王将相,属剔除糟粕之列,再说杨门中过分推崇幕表戏,主要旦角杨筱云、杨秀云、杨美云都是不识字的文盲,新词新调都很难接受。所以全部被下放淘汰出局。
他们回乡后,当时淮安有筱美秋站稳脚跟,杨派以无立足之地,只好投奔高邮文化局,组建高邮淮剧团。这时杨家班内讧四起,又各打各的鼓,各敲各的锣。一九五六年,储竹青带几人去洪泽组建洪泽淮剧团。小生鲁晓亭也花开独枝参与组建金湖淮剧团。有一些有能力开后门者做了相关工厂的工人。杨家班被挤出上海滩后,一直每况愈下。过着流落他乡的飘零生活。
一九五八年初,全国大跃进,梨园也实行百花齐放。上海人淮曾经二十八次接见周恩来总理的筱文艳不忘师兄杨洪文,又特地把杨家班引荐到上海,并亲自辅导排演神话剧本戏《虹桥赠珠》,取材于家乡洪泽湖的传说水漫泗州。戏中武打场面激烈。正好发挥杨家班武生武旦们的特长。特别是杨小楼、戴维芳精彩的龟虾筋斗在劳动剧场赢得满堂喝彩。在大上海居然站脚了半年,也添置了布景行头道具,又红火了一阵。
然而,好景不长,自然灾害全国大饥荒,城里大下放,高邮也养不起杨家班,全部下放回乡。演员都无法生存,幸亏杨家偷偷私藏了几件靠袍旦屑口面,以唱小戏讨饭式集体稻草铺过了年把的流放生活。后提倡演新戏,打击牛鬼蛇神。杨家班成员都几乎被遣送回原籍,直至文革后期,过了十八年的纯农人生活。只有杨洪文孙子杨根生参军入伍,凭武功进入战友文工团,成为主要演员。
由于,杨家班原来长期的梨园游荡生活,加之无文化草莽层次和饥荒的生活所迫,杨洪文的儿子杨付从对六个子女除了每天早上在队场上教武功外,几乎都没有替他们读书。只是小三小四在未成年时被家叔杨小楼带到涟水淮剧团排武戏,其余者都是庄稼汉。
那是上世纪八十年代初,传统戏开放,不少民间艺人都投靠基层文化站办起了乡办民营剧团。我是当时的文化站长,杨洪文、杨付从父子找到了我,协商以南闸剧团形式再搭杨家班。说实话也不要我大烦神,就帮他们注了册。杨鲁储早年的三剧头又聚到了一起,全由杨洪文说戏路,沿着运河及下河小剧场唱着连台本幕表戏。
哪知事情并不是我想象那么简单,时间不长,剧团中矛盾四起,经常不可开交时非得要我这指导员去解决调处。艺人流寇主义严重,多是为了股帐分红问题。我哪有闲空去没事找事做,算了你们还是另攀高枝吧。仅仅半年时间,好聚好散,宣布解体。
去了君子想君子,杨家父子后又加入他乡文化站,这个站长除了追求获利外什么也不管。气欲伤肝,时间不长,杨家父子先后得病谢世。特别是杨洪文在弥留之前,我曾去看望他老人家,看出他的无奈和遗憾,他是带着对淮剧的依依不舍而离去的。就这样早年杨家班的成员都无声无息地同戏剧滑坡一样永远退出了乡村历史舞台。
其实,就乡村乡野文化而言,杨家班是有贡献的,最起码来说对我们民歌之乡的冠名发挥了推波助澜的积极作用。是他们把民歌带进了淮剧,有好多他们口传的戏文民歌为我们研究南闸民歌提供了宝贵的史料价值。可惜他们早逝了。
关于杨家班的退潮,我还有一点情结的遗憾。杨洪文的大孙女和我童年也能称为亲梅竹马,小时候一块打猪草。我们和杨女都叫杨小娘子。就是她喜欢演小折子戏中的小娘子。多么美丽纯洁的少女啊,是我们一帮依恋的偶象。我上初中,假期中她还叫我教她认字。我的一位同学赢得了她。
没想到,这么好的人见人爱的乡村美女,在遭遇梨园风蚀以后,会发生那么大的变化。她已经有了孩子,父亲叫她加入杨家班,从艺后性格炯变,抽烟喝酒赌博,特别是父亲去世后,更加放荡不羁。竟浪乱不堪,我的同学忍痛同她断绝了关系。子女随父,听说她婚后三嫁,早已全非了自己。她成了孤身一人。
今年春天,我在南行的长途汽车上会到了她,令我惊讶的是她竟然全然认不出我来,在同那位随行的油腔男子乱侃。我想这不能不算一种悲哀,好端端的乡野文化人受到如此的亵渎,未免太不公平了,但这也难怪,文化是现代文明的象征,没有接受过正规的学府教育,对她又怎么能予以严格要求呢?
由此我不禁有所领悟,我们这一代人担负的文化责任太大了,既要传承优秀的传统文化,又要建设现代的和谐文化,必须统筹兼顾啊。哎,可惜也,全军覆没的杨家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