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见吴大千
我相信缘分这个说法,被又一次在柴达木盆地见到吴大千而证实了。
和吴大千第一次见面后,七八年就在不知不觉中度过了,有时候我会想起他,生死两茫茫,不知道他怎么样了。感觉他还会回到柴达木盆地,我们还会见面。
夏天的柴达木虽然气温不是那么高,但是紫外线很是强烈。我带着孩子从商城出来回家的时候,我和吴大千就相撞了。他还是那个样子,不过已经留了山羊胡子,穿了一个松松垮垮的大裤头,一件在敦煌可以随处买到的蜡染短袖衫,提拉一双拖鞋一样的鞋子,推着一辆自行车目不斜视地从德令哈市河东向河西步行,就像一个急行军的红军战士。
我一眼就认出了他,拦住了他的去路,他没有认出我来,想绕道过去,被我拉住了。他有些不安地看着我,就像深山里遭遇了绿林大盗。我只是冲他微笑,并且说他欠我一幅画。他才如梦方醒一样认出了我。我问他为什么不来找我,他说正在创作那幅长卷山水画,不想和更多的人来往,以免影响创作的进度。
我随他去了他的住处。他的住处在一个小村,过了公路还要拐几个弯才能够到达。一条小渠流淌着清澈的水,一直从一个大渠流淌到他的住处。小渠两边的青杨是上个世纪五十年代的政治劳改犯栽种的,已经成为了参天大树。他的住处就在青杨下面的一个小院里。
他住在西屋,北屋有一户租住的人家。小院已经很旧了,房子都是青藏高原普普通通的土坯房。小院的南面是一块小花园。里面种了一些普普通通的花朵,姹紫嫣红的花朵给这个古朴的小院增添了一些鲜活的色彩。这个小院和吴大千比较般配,朴素的外表下面蕴藏着鲜为人知的绚丽。
西房是一个共有三间的通间,画案就占了其中的两间,床占了一个小角落。墙壁上挂满了正在创作的山水画和已经完成的焦墨画,靠墙有一些柜子,上面堆放着乱七八糟的东西。房子给人的感觉就是乱,可是里面却洋溢着一股潮湿的水墨味,让人感觉很惬意,不由自主地忘却滚滚红尘之中的名利场。靠门有一个火炉,他的吃饭就靠这个小火炉来解决。
他的生活很简朴,经济来源主要是教学生。他说有时候是自己凑合,有时候是同学朋友带一些过来。对于生活他的要求并不高,是一个随随便便的人。他的样子一直很乐观,时常手里握一个苹果大的紫砂壶,喝得有滋有味。他喜欢喝酒,有时候一个人独饮,有时候和朋友一起喝。他的酒量不是太高,不到一斤。他很少喝酒,说自己身负重任,不能把时间耗费在喝酒上面,更不能把精力耗费在应酬上面。他说创作是一件娇贵的苦差事,完全靠感觉,感觉好的时候,创作得心应手,感觉不好的时候,好几天都是不知道从何处落笔。
吴大千的画不是一挥而就的,可以说是磨出来的,一幅满意的作品,他往往要画好几天时间,画一部分就挂起来,再反反复复地琢磨,想好后再取下来,在上面又涂抹一番,如此反复多次才能够定下来。他说一幅画至少要有五层墨,才能够厚重起来。我感觉他的画比初次见面的时候好多了,无论是构图,还是设色,都达到了一定的水平。我想郑板桥是胸有成竹,吴大千是胸有千山。
他给我画了一幅庐山云归图,远、中、近三条山脉,近的浓墨重彩、中的云雾升腾、远的若隐若现,我非常喜欢这幅山水画,并请他题了两行字:“空山新雨后,天气晚秋来”,为了对仗,我们把“天气晚来秋”该成了“天气晚秋来”。
吴大千是一个山区的穷孩子,他闯荡到西宁市,做了一名工人,之后迷恋上了绘画,他的工资绝大部分都花费到了绘画上。他经常到新华书店去看书,反复揣摩绘画技艺。有时候他也偷偷地撕下其中爱不释手的图画,带回家来细心揣摩。
他完全是靠自学走上绘画之路的,为此他也付出了常人难以接受的痛苦和磨难,妻子和女儿离他而去,使他变成一无所有的穷光蛋,又使他义无反顾地走向了九死一生的单人旅行。虽然有许多女孩子喜欢他,追求他,可是他至今还是孤身一人。
每当谈起家庭,他的脸上就有一种深刻的忧郁。是呀,谁不想有个幸福的家庭呢?可是当一个个爱情来到他身边的时候,他最终却选择了逃避。他是一个爱画如命的人,怎么能够甘心把自己沉醉在柔软的爱情里面,断送自己的追求呢?
我也为此和吴大千发生过冲突,我劝他对于热爱他的女孩子柔和一些,好好建立一个温馨的家庭,不要再过那种飘摇不定的生活,可是他似乎除了钟情于绘画,好像对于其它都无所谓。那天晚上我和他不欢而散。第二天,他打来电话,说酒后失言了,希望我不要生气。
自那以后,我更进一步地了解了吴大千,觉得他是一个为画而生的可爱画痴。我把他写进了我的第二部长篇小说《戴着脚镣跳舞》里面,小说里面他叫萧竹,他的这个小院叫闲云斋。
我给他拍了一些图像资料,纪录他在柴达木盆地的生活。他送给我一本焦墨画册,是安徽洪村古色古香的民居,其中的几幅画卖了几万元的价钱。
他是黄山市的荣誉市民,说起在黄山的日子,他总是得意忘形。我想在风景如画的黄山,他像济公活佛一样放浪形骸于山水之间,舞文弄墨于市井之内,应该好不快活。
有个朋友千里迢迢去看他,被他带着在黄山上面袒胸露腹地席地喝酒,装疯卖傻地大呼小叫,斯文扫地地饱尝盛宴。后来那个朋友就直接叫他吴疯子。
吴大千不是对任何人都是这么好的,他也很能忽悠人,而且忽悠得让人哭笑不得。一次有个文联的小伙子想要他的一幅画,就热情地问他住在哪里。他调侃说:“你脱了衣服跳到巴音河,顺着河水进入一个大渠,到了大渠就爬上来,就到我的家了。”那个小伙子碰了一鼻子的灰,讪讪而去,这个却让他高兴了好久。他说对于这些爱占小便宜的人,就应该这样。
又一次,一个学生家长软磨硬泡要吴大千给他做一幅画。吴大千磨不过他,就给他画了一幅竹子。那个人要吴大千落款,吴大千又在上面画了几片叶子,说这几片叶子就是他的名字组成的。详细一看,果然如此。那个人也是心知肚明,不好再提什么要求了。吴大千说给这样的人送的东西好了,不会落个好;送的东西不好了,就到处说坏话。
这让我想起脾气执拗的齐白石老先生,他也是经常这样忽悠人的。真正的文人,大抵都是如此,脾气和作品一样的牛。
德令哈有一个年过七旬的老人,写得一手好字,是把柳公权和颜真卿字体结合起来的那种字。又一次办画展,老人拿出了几幅吴大千的条幅,老人给每幅画的标价从几万元到十几万元,观看的人们说,这么贵的画在这里谁会买呀?老人对我说,他不是真心想买吴大千的画,他是想让更多的人知道吴大千的画,而且他的画非常不错。
他的长卷没有在柴达木盆地完成,在这里他完成了大部分作品。他当时计划要完成一幅万米长卷,可是最终这幅长卷以四百多米就结束了。我想万米长卷,需要巨大的财力、物力和精力,一个人一辈子也许都完成不了,他这样做是明智之举。
听说他的长卷现在已经全部完成了,而且很快就要和广大的观众见面了。这是中国美术界的一件盛事,无论展出的效果如何,我相信它在另一个层面上可以与张泽端的清明上河图相媲美。
我对吴大千说过,这个长卷的完成对于他是一个小结,也是一个更高的起点。他同意我的这个说法。
“海到天边天作岸,身登绝顶人为峰”,我期盼在下一次见到吴大千的时候,他已经站在了更高的山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