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影

我与父亲不相见已有多年了。我最难忘记的是父亲当年匆匆离去的背影。那年元旦，父亲第四次来到我家，正是我刚刚将经营了一年有余的饭店出兑不久，无所事事的我，靠在单位上班打发那些无聊的日子。父亲来后，看到满院子开饭店留下来狼籍的东西，不禁用老人的口气和我说：“事已至此，也不要太在意，往后还有再做的机会！”

父亲平生最大的爱好是喜欢喝几口，我大概也是传承了他基因的缘故。于是，我开始张罗着为父亲准备晚饭。那一年的冬天很冷，雪很大，我记得父亲愿意吃火锅，家中有现成的料和海鲜，冬天的酸菜也派上了用场。

妻子这刻还是像以往家里来人一样，对父亲有意无意的应付搭讪着，二岁的儿子在她的怀里，忽闪着大眼睛打量着这位不速之客。

我打开酒柜，将从饭店出兑后带回来的酒扫了一眼，拿起在这些酒中比较好的一瓶“古井贡”放在桌上。此时，火锅的气浪也弥散了冬日的餐桌，一副热气腾腾。我无意中抬眼扫了立在一旁的妻子，发现她的脸色不是很好。于是，我赶忙叫她抱着儿子也来餐桌一起吃饭，她一转身，抱着孩子去了厨房，父亲用眼睛的余光扫了扫。

我开始照顾着火锅的碳火，一边下着菜和肉，父子面前酒杯里的酒越喝越少了，话也不由得多了起来。父亲的酒量我知道，一般情况下，一斤左右的酒没问题，不喝够还不行。当一瓶“古井贡”被我们父子消灭了之后，我又在酒柜中取了同样的一瓶。此刻，妻子从厨房已经出来了，用不屑的目光扫了扫我们这对喝酒的父子。儿子不知道是对火锅的热浪好奇，还是看着这个小老头好奇，小手直往桌子上扒，父亲用慈祥的口气叫着：“这个是我二孙子，来，我抱抱！”妻子很勉强，不情愿地将怀里的孩子放在了父亲宽大的手掌上。孩子在父亲的怀里欢蹦雀跃，手舞足蹈的样子着实可爱。一不留神，撒欢的儿子从父亲的手里窜了出去。只听到孩子“扑通”，重重地摔在水泥地上，接下来就是“哇哇”的哭声。父亲一下傻了，而妻子两眼一翻，嘴里叨咕点啥，我呆在一旁，不知道如何是好。

“你们喝酒就喝酒，喝多了，把孩子都摔了。”妻子对着我们大吼，说出来的话越来越难听了，父亲几次张了张嘴，把话又咽了回去。此时，我用眼睛望了望父亲，又看了一眼还在哭着的儿子，气就不打一处来。于是，在酒精的作用下，和还在盛怒的妻子争吵了起来，“从一开始我拿第一瓶酒，你就给我脸色看，这次孩子摔了，你终于有话说了……”忘记了在桌边还坐着尴尬的父亲……

父亲用无奈的语气说：“都怨我，没有把孩子抱好，你们别吵了。”看着父亲忐忑不安的样子，我心里更和妻子来气，态度越发恶劣。而父亲，此刻也在对着我吼，一边自我检讨，一边一个劲的数落我的不是。父亲全然没有理解我的苦心，我和父亲也开始拌起了嘴，父子的话是越来越不投机。父亲是真的坐不住了，酒也不再喝了。将床边的衣服往身上穿，一边说：“老二，你记住了，从今以后，你们的家门我不登了。”因为激动的原因，口无遮拦地我回答他说：“你不来拉倒。”

记得那一年元旦的风雪很大，北风呼呼地吹。父亲穿好大衣，当一脚门里一脚门外的时候，我忽然间觉得都是我的不是，父亲几乎很少来我这里，今天刚刚来，怎么就能走呢？可是，就此刻的情形来说，父亲能不走吗？我拿出100块钱，拉着父亲的衣襟说：“这点钱，我给我妈的，春节不回家了，用这个给我妈买点东西吧！”父亲将钱重重地摔在我的手里说：“你母亲还不缺少这100块钱买东西。”

我目送着在风雪中父亲逐渐远离的背影，脚下留下一串串大头皮鞋的雪印。我的眼睛有些潮湿，不知不觉之间，泪水流了出来。不知道是因为愧疚，还是因为无奈……

后来几年，我因为业务多，东奔西走地四处忙，自己家的光景越来越好了起来，可是父亲最多也就和我通个电话。

再后来，我由于身体原因，在家养病。父亲几次说想来看看我，可是，始终都没有来过。弟弟偶尔来看我，道出了父亲不来的缘由，我不能在你身体不好的时候，让我为难。

当妻子已经成了我的前妻，儿子也长得一如大小伙子的时候，父亲在我的心目中也老了。尽管如此，他还是在电话里叮嘱：“保重自己，别喝酒了。我一切都好，酒喝地少些了，眼睛越来越看不真了。”我不知道如何来说我目前的个人处境，无论是家庭，还是自己的身体状况，每每谈及，我也都说，一切都好。

也许，无论过去了多少年，父子的亲情是永远不能抹杀的。我的眼前还总时时浮现出来当年父亲离开我家时，风雪中的背影！唉！我不知道我何时还能与他再相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