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千架上的记忆

那时，他就坐在窗里。太阳就挂在左眉梢儿上一圈白白的山尖上，摇摇欲坠的。几朵云烧下来，顶棚上灰绿色的苔泥好象着了火似的，顺着房檐，一滴一滴，打在手心里。他突然抬起头，揭开米黄色的百叶窗，上面爬满太阳的味道，抖一抖儿，一阵风信子钻进来，哪儿都飞到了，迷住了眼睛。他觉得自己是一只蚱蜢在深秋的黄昏里飞快的跑着，唱着歌。那里呜咽的草色从下半截儿就开始黄了，接着天。他只记得一片黑黑的太阳脚下蒿草长满了耳朵，快要没着他的脚了，没命的跑。小姐姐的纺车又开始响了，唧唧，沙沙，他闭起眼睛都知道，那应该是村子的尽头了，有紫色的云影，大黄狗在清甜的豆苗地里汪汪的乱叫。他还记得雕花窗格上缀满了榆树的叶子，铜钱般大小，象鱼的眼睛，澡盆前妈妈的手背上冒着热气的毛巾里他白白的小身体，他应该放学了吧。

这个时候，江南是刚刚落下碧搔头的红蜻蜓，张着一对湿漉漉的翅膀悄无声息的向他飞来，他分明感觉到心底隐动的神秘的力量。那天，他推开门，满川的烟草飞进来，夹杂着一城的飞絮，长衫上，纺绸褂裤里，糊满黄纸的墙上，油墨未干的书桌上，哪都飞到了。他摘下眼镜，穿着木屐在院子里傻傻的跑，想要抓住一缕儿陪他玩儿，看见她正从弄堂里向院子里走，墨绿的旗袍搭在臂上，晴天的风象一群燕子钻进她的绣花裙里，拍着翅儿，呢喃细语，他仿佛看见黑色的绸纱里浑圆的嫩白的小腿，在这个奇异的季节里，他感觉生命深处的每一处记忆都在放大，他就坐在秋千架上，举目远眺，空荡荡的院子里满是秋的眼睛，注视着。他记得他捡起一片银杏，金黄的叶脉，每一丝纹理都清晰可见，感到泥土里一股异样的躁动，火，从干裂的毛孔里，烧起来了，一点一点，阳光里扩散开来，在缀满落叶的大地的皮肤，爬上了树，爬上了每一株植物的根茎，他看见梧桐树上叶翳深处那只七星瓢虫肚上黑黑的斑点象是有丝颤动，火苗泛着卷黄的叶片窜上来，一阵儿青烟儿，他摸了摸自己，感觉手心象是被什么咬了一口，麻麻的，日子吹过去了，他想。

那天，他依旧坐在秋千架前，看着满院的落叶，守侯好象是一个千年的梦幻。那晚，他什么都不记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