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念我的奶奶

记得我小时候最爱听的故事就是奶奶和母亲在闲话家常时，偶而会聊起到的她年轻时候的遭遇。充满旧时年代神话般的色彩。灰色的年代，带给奶奶的是黑色的人生记忆。每当奶奶聊起这些陈年旧事的时候，她浑浊的双眼总会闪烁出点点的晶莹。神情也总是那样的凝重。仿佛那些往事像一把尖锐的刀深深的刻画在了奶奶的心底。

奶奶说：

在她很小的时候就因为家境的贫寒被迫将她卖给人家当了童养媳。说的好听点是卖给人家当童养媳，其实就是卖给人家当使唤的丫头，每日繁重的工作不说还要忍受婆家对她的肆意打骂。困了只能睡牛棚，冷了只能依在灶堂边取暖。最可怜的就是连饭都吃不饱。婆家对奶奶很刻薄，根本没有拿她当人一样的对待，幼小的奶奶就在这样的生活中度过了她黑色的童年。终于在一次，婆家人举家去了远房的亲戚家做客。走的时候居然还把所有房间的门全部锁起来，只留下厨房的门没有锁说是丢给奶奶住的。并叮嘱奶奶要好好的看守家。可怜的奶奶不懂的反抗，只有慢慢的煎熬。因为婆家没有丢下粮食给她，奶奶在忍受了三天的饥饿之后。终于饿晕头的她打烂了那把锁着主屋大门的锁，翻出了婆家藏在柜里的粮食。美美的饱餐了一顿。可是接下来那被奶奶打破的大门。那些被奶奶吃掉的粮食却让奶奶发了愁。该怎么办呢？如果被婆家回来知道了，非把她打死不可啊。被恐惧占满心头的奶奶吓的跑出了家门，从此开始了流浪的生活，不敢再回到那个让她害怕的“家”。

像所有的乞丐一样，奶奶过着乞讨的生活。但在那个几乎人人都吃不饱的年代，有几个人会富有同情心来同情一个可怜的乞儿呢？终于在饥寒交迫中，奶奶倒下了。当她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被人救到了一艘船上，船上还有许多和她一样被“救”来的女孩子。原来这是一艘拐卖妇女的船只，救她的那些人只是些人贩子。但是这些也总比流落大街要来的好的多啊！奶奶没有反抗，从小顺从惯了的奶奶听话的接受了人贩子的调养。每日供给的米粥里总是加了甜甜的白糖，把包括奶奶在内的10几名女孩子养的很是水嫩。在喂了奶奶20多天后，船上的女孩子陆续的找到了买家。奶奶也在人贩子的安排下“嫁”给了她的“第二个丈夫。”那就是我的爷爷。爷爷因为家境贫寒到了30好几也没有娶到老婆，只能把苦了大半辈子的积蓄拿来换来了奶奶。家，是陌生的家。丈夫，是陌生的人。但是奶奶还是选择了默默的接受，平静的嫁给了这个长他20几岁的男人。没有红色的嫁衣，没有喜庆的鞭炮。有的只是一床破旧的棉被，有的只是一口豁了边的大锅。奶奶就这样“嫁人”了。从此过上了有家的生活。好在虽然清贫，但是爷爷总算是对奶奶不错。奶奶过上了一段或许是她人生中最幸福的一段生活。婚后，奶奶陆续的为爷爷生下了3男2女，却因为家境贫寒只养活了2个男孩一个女孩，其中也包括了我的父亲。日子像是干涸河流里的一缕小溪挣扎着流淌在这个世间。

那是一段怎样的历史呢？我们这些后辈是无从感受了，只能从奶奶的回忆中浅浅的体验到一点人世的艰辛。

奶奶说：

就在我的父亲还年幼的时候，刮起了“五风。”何谓“五风？”说句实话，我还真的不是很了解。只是知道奶奶曾经说过，那时候的人，家家不能自己起炉灶。全村的老老少少一律都要在村里的食堂吃饭。去的早了还能挤到一口饭食，去的晚了，连口稀粥都没有的喝。于是每天村里食堂的大门前总是排着长长的队，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讥饿。每天那些戴着红色袖章的红卫兵，到处抓人，逮鸡，抓鸭的。连村民自家地里种的一点红薯也被翻出来曝在荒野。却不准村民拣食。据说是“割资本主义的尾巴。”整日的人心惶惶，所有人都小心翼翼的生活着，不敢随意的说一句话，生怕哪句话说错了，招来了灭顶之灾。这样的生活条件下，莫说是养孩子了，就连大人的生存都面临着考验。许多人家刚出生的孩子由于没有奶水喝，出生没有几天便离开了人世。没有精力去挖掘一个墓地，许多的孩子在死后随意的掩埋了。更有甚者在忍受不了饥饿的折磨打起了死孩子的主意，那是怎样的一个年代啊。那时候的天是不是也是灰暗的呢？爷爷因为饥饿躺在了床上，照料全家的生活重担全部压在了奶奶瘦弱的肩膀上。没有办法的奶奶只能偷点，藏点。紧紧巴巴的拉扯着几个孩子。却没有办法救回爷爷和年幼的两个孩子。而在那样的年代，眼泪也只是一种奢侈的东西。失去了爷爷，奶奶的日子过的更为艰辛。父亲很小就出去给公社放牛了，大伯也早早的担起了家庭的重担。由于没有实在没有办法维持这个摇摇欲坠的家，奶奶只能选择再嫁。却遭到了所有人鄙视和唾弃。旧时代的女人从一而终是美德。反之就是不守妇道了。顶着众人的指责和鄙视的目光，奶奶还是义无返顾的再嫁了，不为别的，只是为了能够把孩子抚养成人。这是奶奶唯一的选择。再婚后的奶奶又生下了我的叔叔。在奶奶50几岁的时候，那个爷爷也因病去世了。好在日子终于慢慢的好转起来了。几个孩子也陆续的张大成人，有了自己的家和孩子。而奶奶却也慢慢的老去了。岁月蹉跎了她的青春，时间染白了她的双鬓。历史刻出了她的皱纹。本该是到了安享晚年的年纪，奶奶却仍然要继续操劳。养大了自己孩子，现在又担起了照顾孙子孙女的责任。一生劳苦的奶奶没有丝毫怨言的为着下一代默默的付出着。像一只蜡烛一样熬干了最后一滴的眼泪。

奶奶终于没有办法继续操劳下去了，生活的重担压弯了她的腰，沧桑的经历熬瞎了她的双目。过度的劳累使得她的腿脚也变的不方便起来。奶奶终于可以停下来好好休息了。除了姑姑，父亲和大伯，叔叔同在一个城市。禀着养儿防老的祖训，奶奶理所当然的接受起三个儿子的抚养和照料。可是奶奶辛苦养大的儿子们却就谁来抚养老母亲的问题展开了一次又一次激烈的口角。最终达成的协议就是每家轮流照顾一个月。从此奶奶就像是一个没有人要的皮球一般在父亲和大伯，叔叔之间踢来踢去的生活着，大伯和叔叔的家境不是很好，随意搭建的一间阴暗潮湿的小房子就是奶奶的容身之所。可是由于两家人住在一块。能够看着儿孙们都在眼前，奶奶也感到很欣慰了。而来我家的每个月想必是奶奶最寂寞的日子了。因为我家住的楼层高，奶奶每次来了以后整整一个月的时间就只能待在家里哪里也去不了。孤独寂寞的她只能自己和自己玩纸牌。实在寂寞了就开开电视听听声音，因为她根本看不清楚放的是什么。似乎所有的人都开始嫌弃奶奶。不是嫌她罗嗦，就是嫌她邋遢。而在所有人的厌恶中，奶奶始终带着她慈祥的笑容。那是我永远刻在记忆中的笑。是那样的亲切，那样的慈祥。

像是燃尽了生命里的最后一丝光亮，奶奶的生命烛火终于暗淡了下去。她开始无法进食，吃什么吐什么。由于叔叔是奶奶改嫁后生下的。所以大伯他们兄弟三个在商量之后决定，奶奶必须要在叔叔家辞世。那间阴暗潮湿的小屋就是奶奶人生最后的驿站。年假去看望奶奶的时候，她躺在那里。昔日魁梧的身材早已经萎缩成了一小团。浑浊的眼睛里看不到一丝光彩。身下是姑姑为她铺垫的破棉絮。因为奶奶已经大小便失禁了，为了不弄脏棉被。姑姑找来了人家丢弃的烂棉絮随意的铺垫在了她的身下。那样的僵硬，不要说是一个久病在床的病人。就是一个正常人也无法在那上面躺上几分钟啊。心中一阵阵的酸涩。听到我的声音，奶奶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却无力的倚在了床头。握着她写满沧桑的手，我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我可怜的奶奶。在你最痛苦的时候，你最亲最爱的人却一个个冷眼的旁观着。人性的淡漠。让我不寒而栗。可惜那时候的我是那样的无用。我没有能力去担负起你的痛苦，没有能力给你更好一点的生活，让你走完人生最后的一段路。我唯一能做的只是用我微薄的积蓄为你买来一床新的棉被。为你铺上一床柔软的棉垫。我唯一能做的只是买来一点滋补的汤药想要为你延续你残喘的生命，尽管你已经什么都吃不下了，我唯一能做的只能是握着你树皮般的手传达着我浓浓的不舍。

奶奶最终还是离开了这个人世，82岁的她在经历了整整82天的折磨后叹尽了她人生的最后一口气。而我却无缘见她最后一面。下了火车，我疯一般的冲向叔叔家。还没有进院门。铺天盖地的哭喊声就击碎了我的心。失魂落魄的走进了灵堂。奶奶，她就躺在那里。静静的。一床白布严严实实的遮盖住她瘦若材骨的身躯。案头摆放着的两只蜡烛。无声的滴着泪珠。像是在哀叹她这悲凉的一生。一地的“孝子贤媳”披麻带孝“的哭喊着。声嘶力竭。像是要把人世的亲情尽情展现。泪，早已经无声的滑落。喉咙里却发不出一丝的声音。我不敢相信面前这个裹着白布的人就是我最亲近的奶奶。我颤抖着想要伸出手去揭开遮盖住她的白布，却被母亲打落了伸出去的手，拉我走出灵堂。没有思想，没有灵魂。我像个稻草人空洞的坐在那里，耳边回荡着他们的哭喊声穿透我的思想，穿越我的灵魂消逝在寒冬的夜里。

出殡那天，我一直抱着奶奶的遗像，这原本不该是我抱着的，因为我不是男孙，可是我却强硬的夺下了堂哥怀里的相片，牢牢的锁在了自己的怀中，不允许任何人去触碰。殡仪馆的玻璃棺材里静静的躺着奶奶。经过精心化装的她看上去还是那样的慈祥。像是睡熟了一般。家人绕着她转着圈跟她进行最后的告别。号啕声，痛哭声。悲鸣声不绝于耳.而我却连一滴眼泪也滴落不出来了。我分明听见了我的心在流泪。为了我可怜的奶奶。为了我的这些敬爱的叔伯婶婶们，也为了我的父亲母亲。

奶奶终于走了。带着一生坎坷的命运，带着一生蹉跎的岁月。离开了这个对她来说只是黑暗的世界。会不会有不舍，会不会有遗憾。我不得而知。带着对奶奶深深的思念，我乞求上苍。为我的奶奶打开通向天堂的大门，让她疲惫的心灵可以得到安歇，让她劳顿的灵魂可以得到永恒。在那个没有痛苦和磨难的世界里，奶奶，你一路走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