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年,欲哭无泪
他有点害怕回家了,尤其面对父母那两双期望的眼睛时总有种莫名的犯罪感,犹如小刀一样在心里割上两下,痛了还要挤出一脸自信笑说学习还顺利。好不容易熬到一个人躺在被窝里,这才敢静静地为处于熊市的成绩掉泪,也会忍不住浮现出她可爱的样子。梦着梦着他和她已经在紧张的教室里一起自习,不管人声多么吵杂感觉只有两个人,累了便一道散步聊天,没有喜事心情也被阳光烘得暖洋洋的。
酱茄子的浓香把他从梦景中引渡了回来,饿扁的肚子开始命令牙齿玩命地咀嚼,待到腹部鼓胀起个半球,一种强烈的空虚感突袭了他。一想起她含情脉脉的眼神他忍不住冲动起来,霍地推开房门,想大声宣布:我要独立的生活,我要和喜欢的人在一起!
话到嘴边却见父亲扛着一百多斤的稻谷袋子喘着粗气摇晃着挪过来,“第5袋,还有14袋,爸厉害吧?”
他想不通:“我也要抬,爸干吗不雇人,你腰椎病又要犯了?”
被粮袋压弯的母亲吼道:“赶紧把学习弄好就行了,把体格累坏了还考什么大学?考不上你就跟我们一样卖苦大力。咱们自己扛就能省50块钱,够你半个月伙食费了”
肚子里的千言万语顿时被解雇了,他冲上去帮母亲猛拽沉重的袋子,任凭挨骂也要帮忙,不,绝不是帮忙,这19袋就是明年的学费。他就是父母的一千只袋子。
夜深了他忍不住走神,一想到第一次吃她给的饼干就开始头晕眼花心里面打鼓,那双梦一样的眼睛开始在眼前闪烁,上课时总是令他分心的窈窕身影也湖水般荡樣起来。他开始第一千两百三十一次幻想他们携手漫步校园的情景,竟然畅快得心跳不已,直到想起前几天刚刚冷漠回绝了她的热情。
五月阳光笑容一般灿烂,他习惯了磨磨蹭蹭地漫步在校园小路上,生怕前面的她发现,那样会让他好不容易下定的决心崩溃。他要对得起父母一辈子的赌注,也忍不住想要和前面的她厮守,抚慰她对金榜提名绝望的心。可一想到日益崩溃的学习势头,加上越来越强烈的进取心,恨恨的感觉在心里滋生,一瓢冷水顿时浇灭了火苗。
很快,恨变成了嫉妒,她的身边开始有了痴情的勇士,尽管不帅甚至有点奇特,也一样像尖刀一样戳他的胃,让他更多的时候不敢不埋头于经常滑坡的卷纸,将生命的全部寄托于题海,因为他没有勇气去感受她的出双入对,摆脱不掉懦夫和委屈的情绪交杂,唯有希望自己成绩节节攀升,也恨恨地诅咒她的勇士成绩一落千丈。模拟考成绩如期下达,他不敢相信自己已经跌入了深渊,因为从来还没有体会过差生的感觉。值得他变态地安慰的是,勇士跌得更惨。
他依然每天能享受到她忘情的眼神,大概是因为身心冰冷的他将全部热情藏在眼里,一不留神便春光乍泄。他依旧为她跟不上的学习而绝望忧愁,每当瞥见她在别人发奋时埋头酣睡,总控制不了自己也埋下头,想象着她失落的痛楚,感受着颓废的懒散。他曾不经意间叫她后排的男生:“出去聊聊”,结果她幸福地误解了竟然满心欢喜地站起来,可惜只站起来一半就泄气皮球般地坐下,因为他紧跟着解释说叫的不是她。至今,一百匹马追不回那个悔字。
她在他眼中的美丽毋庸置疑,当飘着热风的初夏用飘逸的裙装包裹了她送到他面前,他心里面醉了却故作沉静,能演技如此地好还归功于他在脑中故意把差生的罪责归咎与她,唯有这样才能让他觉得对得起父母,对得起逃避的想法。哪怕一个晚自习他都故意同另一位女生打得火热,以此把她彻底推向勇士温暖的怀抱。却不想她埋头哭了整个晚上,泪水蓄积在他心里,却影响不到他的演技--冰火两重天。他不安地远远跟在她身后生怕意外,既揪心又安慰地看到她的勇士展示宽阔的肩膀。百感交集,纵然漫天鹅毛也封不住心中的苦水。
最后一个星期,他专心捕捉雕刻着她每个瞬间,只感美丽依旧,忧伤高飞,楚楚身影,化作永恒。《盛夏的果实》在耳边忧郁,《至少还有你》在眼里盘旋,他挥霍了所有的冷陌,此刻只剩追悔。
最后一次开班会他没能到,去拿录取通知书时魂不守色地在校园里乱行。久久想着如果运气不是太好大概就再也见不到她了,如果能来个校园偶遇,或许也能如偶像剧那样上演邂逅的一幕,至少也能够洒泪分别留下瞬间的永恒。
最后一个等待还是人海茫茫不见心中之人。怨天怨地不如怨自己,如果家里富裕些,如果学习成绩不下滑,如果不顾一切,如果她就在对面……
最后一分钟,她竟然迎面走来,仍然是他最喜欢的裙飘发逸,依旧为他忘情的闪烁霓虹。他们几乎停住了,仿佛两台照相机要把彼此的风景永久留影。
他有一肚子苦水要倾泻,她有一股脑的告白要聆听。
他下定决心却哽咽着,惭愧;她守了好一阵失望,移开。
他待她挪远了回头瞭望,恰巧碰到她的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