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坎

山花满头 散文 挚爱亲情 2008-01-14 14:22 责任编辑:绮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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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得我是自己爬上手术台上的,医生护士们围着手术台忙着,我茫茫然的看着屋顶上吊扇,它慢悠悠的转呀转呀转……

‘你是不是很紧张……啊?’是在问我吧,我赶紧嗯了声,听到唐医生在说,‘是说血压怎么这么高、心跳很也快。’

我紧张了吗?早在几个月之前就知道胎位不正,迟早会挨这一刀,以为自己有思想准备了,怎么还会紧张呢?

‘放松点,放松点!’

‘哦。’还能怎么放松呢,都已经都躺下了?想点别的事会好点吧。

昨天那个婆婆真好笑,又不认识她,走过来拍拍我的肩膀说,同志,你肯定会生个男孩,好福气哟。我对她笑了笑,心想,这还用你说,早就知道会是个儿子了。奇怪的是,怎么还有人叫我同志。

这几个月好多有经验的阿姨给我算过了。还有老人们说的酸儿辣女呀,姑娘打扮娘呀,尖肚子呀。我每一条都对得上。别说还真准。姐姐怀侄女时,肚子就是个塌的,那个脸呀也有红似白的。嫂子怀侄儿时肚子就尖,脸上就长出了两块蝴蝶斑,到现在还没掉。我脸上的斑也越来越明显了,都是这个臭闹闹害的。哦,闹闹是我给儿子起的小名,用这个名字和他说了几个月的话了,大名峰也想好了,叫弈寒,又好的名字呀。

‘还痛吗?’张医生在问,‘嗯,还痛。’

‘神经压迫了血管,再加也没用,麻药剂量太大也不好。’

张医生是我家的老朋友,是麻醉科的,已经给我加过几次量了,我知道这么说是让我忍着点。

任由着刀子剪子在我肚子里划拉着,真怀疑打了麻药没有,怎么还那么痛,也不敢多哼,怕医生们说我娇气。前几天听小姐妹们说,有个女的在自然生娩时痛得乱叫,被医生吼了一顿,说哪有这么娇气,女人都是这样过来的。

一直睁眼看着吊扇,咦,不是月子里不能吹电扇吗,怎么这电扇还一直在转着,又不是没有空调?是医生忘了?还是现在不算月子里?

麻药总算上来了,麻木沉重的感觉代替了疼痛,但我浑身的劲早随着疼痛游走了,连胡思乱想的力气都没有了,只是木木的摊着‘案板’上,任他们宰割。

不知过了多久,终于听到医生们说好了好了,感觉她们把我身体使劲的撕扯着,依稀听到‘哇’的一声啼哭声。身体一下就空了,觉得肚子那儿肯定是个大洞,一个对穿的洞,也不肯定我还有没有腿。

‘和你一样。’别的医生还在给我缝合伤口,张医生凑过来轻轻的对我说。

‘和我一样是什么?’真不是明知顾问,我有些迟顿了。

‘当然是个丫头了。’

怎么会,怎么会是个丫头。不会不弄错了?

身体越来越沉,越来越冷了,生命是不是要从我身体溜尽了。连眼睛都没劲睁开了,我想我是快死了。

‘冷,我冷’我使劲挤出了这几个字。

‘家属,家属呢?’医生开了门大声的叫着,看来我真的要死了。

‘推到病房去吧,产妇这时候蛮怕怜,多给她盖点。’只知道自己没什么,再也想不了别的了。

有人把我抱到推车上推到了病房,又抱上了病床。这些我都知道,而且手术室门口有亲朋好友在等我,病房里也有,还有人在叫我的名字,声音都没逃过我的耳朵,但我就是睁不开眼睛。盖了两床被子才觉得暖和一点,迷迷糊糊睡了会,也没睡得很沉,不时的有人来看我,我也都知道是谁。

睁开了眼睛时,感觉身体不是自己的了,又麻,又酸,又胀,又痛。姐姐坐在床边问要不要什么,轻轻的摇了摇头,几乎只是摇动了半厘米,她又抱过来个什么,‘还没看过你的女儿吧,要不要看?’哦,还忘了有这么个小家伙。我不耐烦的又摇动了半厘米,我难受得要命,哪有心情看这个小东西。

身体和精神都好了些时已经是下午了,这才看了她,我的女儿一眼,好丑的个小孩,皱皱巴巴的,像个小老头,亏他们还一直说好看。还听到妈妈在走廊上和爸爸说,‘这伢生了个姑娘怕是日子不好过哟。把毛头抱出来的时候,说是个丫头,峰没上去接伢,还往后退了几步。’我在心里笑了,没劲为峰辩解,连我都从没想过会是个丫头,生了都还不相信呢,何况他呢,我们只是太意外了。

在医院的七天肯定是很难受,第一晚几乎没有睡着,整晚让峰把我翻过来翻过去,怎么也不舒服。但总算熬过来了。在我住院第二天,一个大肚子的好朋友丽被匆匆忙忙的送来了,不到一个小时,她自己抱着小孩下楼回家了。

是谁说过没有经过阵痛的女人是不完整的女人,那么我就是不完整的女人吗?我经历的这些不是痛吗?

谁曾想到,这还不是我说的那道坎。

女儿取名叫千千,是两千年意外得来的小千金,都说她是富贵命,她可没少折腾我这个当妈的。从我一拆线,就开始每晚闹腾,一放在床上就哭,非得抱着才睡得着。那天峰上夜班,半夜忽然惊醒过来,发现我怎么坐在床边,床上地上都没看到孩子,睡意一下没有了,吓得冒了一身冷汗,有好几秒钟才反应过来,她原来被我抱在手上呢,抱着她亲了又亲,一阵阵的心悸。怎么就睡着了,还好没有松手,要不就摔了我的小千千。我奶水不太够,她要含着吃半晚上,我晚上根本睡不好,要是峰在家还能帮我抱抱。白天也能抽空睡一下,可我手术后还没复原,总是觉得累,睡不够。其实婆婆倒是和我们住在一起,但她也是六十出头的人了,天天在家洗衣做饭的,不帮我带孩子我也没话可说。这些我也从不抱怨,谁让我已是个妈妈呢,我想当妈的都这样。

都说坐月子没做好会落下很多毛病,可这都由不得我。她十几天的时候,我觉得她肚子有些胀,但老人们都说小孩只要能吃能拉就没什么,有点胀是正常的。我还是不放心,打电话给儿科的吴医生,吴医生听到症状,怀疑她是败血症。其实我并不知道败血症到底是什么病,只知道很严重很严重,对着电话我已经泣不成声了。吴医生在电话那头叫我别着急,说她马上来。妈妈在一边不停地劝我,让我别哭,说月子哭了眼睛会痛,可是我就是忍不住。还好只是虚惊一场,不是那个可怕的败血病。但还是说不太正常,又说消化也会引起腹胀,要继续观察。过后妈妈说我已经当妈妈是大人了,不要遇了点事就慌了手脚,有病就冶,哭了小孩也好不了,对自己身体也不好。我觉得妈妈说得对,所以后来腹胀更厉害了,抱她去镇上医院灌肠时,我没哭,想着灌了肠会好的。再后来到人民医院住院孩子天天打针,我没哭,相信那个刚回国的专家说的,只是消化问题打了针会好的。一个星期过去了,孩子没有好转反而更严重了,我们决定去武汉的大医院去看看。这时候,千千还差两天才满月,而我早就忘了自己还是个月母子。

才六月,候诊大厅的空调分明也开很足,我怎么还觉得热燥。大厅里闹哄哄的,前面还有一二十个号才到我们。到底是大城市的儿童医院,孩子真多,到处是他们的叫嚷声,也不理会大人们是怎样的焦急。峰等得不耐烦,借口抽烟出去透气去了,半天了也不见回。我的千千这会倒是安静了,在我怀里甜甜的睡着了。

终于走进了那个专家门诊室,是有点年纪的男医生,鼻子上挂了个眼镜。他看了我们带来的几个医院的病历,用听筒听了听,用手在千千肚子上按了按。摘下眼镜看着我们说,这个孩子要住院,赶紧。说完在新的病历上盖了个长方形的、深蓝色的章子,病危!这时,我忘了妈妈的话,眼泪又没忍住,靠在峰的肩上哭了好一场。

在五楼外科住了五天,记得是42号床。千千每天打几瓶药水,为了方便注射,给她头上用了个留滞针头,在这以前我根本不知道还有这么方便的东西,后来也再没见过。每天还要拍片、透视、验尿、验血、测心电图……做了所有我知道的检查,最后医院请来一个测试专家,这个测试让我们知道了一个从来没有听说过的病,先天性巨结肠。这个测试还让我们搬出了五楼的普通病房,住进了十楼的新生儿特护病房。

下午二点多,护士抱千千进去之前在她手腕上系了个31号的牌子。听医生们称那儿为毛毛房,在那儿,孩子由护士们看护,大人只能每四个小时去喂一次奶,每次半个小时,平时看不到孩子。那个把我们从五楼带到十楼的医生叫余雷,是外科主任,也是千千的主治医生,他认真的和我们谈了孩子的病情。情况当然不太乐观,孩子必需开刀,但孩子太小,身体又弱,需要冶疗调养一段时间才能承受手术。我们问到了手术的危险性和成功率。他告诉我们,这个病非常少见,医院的胡家高教授在全国来说都是这方面专家,会由她亲自主刀。但这是个很大手术,成功和不成功的都有,他们会尽力的。还说今天就不用去喂奶了,明天八点再去。我觉得问和没问都差不多,不知道医生们是不是都这么回答这样的问题。还看到千千的名字被写在红的牌子上,上面有病危两个字,对这两个字已经有点习惯了,慢慢还知道黄色是病重,绿色是观察。

我们被安排住在医院里毛毛房的招待所里,一个不到二十平方的房间放了六个床,用帆布隔成两间,我们住在外面,那个八十厘米宽的小床我和峰在那儿住了一个月又十七天。

峰看我才满月几天就瘦了一大圈,就拉我去附近一家小餐馆点了几个我喜欢吃的菜。他一次次擦拭着我流下的泪水,握着我的手,看着我的眼睛对我说,伟,已经都到这里了,你就不用再担心了,只要能冶,哪怕是卖房子卖血。总会过去的,我们以后的路还长,这只是我们经历的一道坎,跨过这道坎就好了。我答应他不哭,那天我突然觉得峰并不是不善言辞,我总记着他那天说的那些话,也许他都已经忘了。

饭还没吃完,余雷打来电话,说千千哭得太厉害,让我还是去喂奶。当护士叫着31号,把她递到我手上时,我简直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这还是我的千千吗,两个鼻孔都插着管子,一个是胃管一个是氧气,眼睛就只是一道缝,上下眼皮肿得老高几乎透明的,她还在低声沙哑地哇哇哭着,天知道她已经哭了多久。那个心痛,我无法用言语来形容,只知道泪如泉水止不住的往下流,半个小时喂奶的时间一直没停。一进电梯,我哇地放声大哭起来。

每天六趟喂奶,凌晨12点和晚上4点也都一样从招待所走到几百米外的住院部,再上十楼去喂奶,后来多半都是喂牛奶了,操心和缺少休息让我没什么奶水了,但为了千千还能多吃一天,我每天都千篇一律地喝黄花鲫鱼汤,因为在医院这个相对容易做一些,哪怕后来看着就想吐也一样喝得干干净净。现在再也不喝鱼汤,更别说是鲫鱼。

从没有厌倦过那条路,每次去都满怀期待地想着千千的样子。看着她贪婪吸吮时的目光应该是我今生最柔情的;然后轻轻拍打着她的后背,听她满足地打着饱嗝,是我莫大的安慰;在她耳边用我最温柔的声音告诉她,妈妈爱她。偶尔,峰也会去喂奶,他太想抱一下他的宝贝女儿了。

经过近一个月洗肠、输氧还有后来输血、打白蛋白、球蛋白,千千的名字终于换成黄色。医生说再过几天就能给她手术时,我心里没担心只有期盼,只想快点做好手术快点回家。

两个好朋友这时来看望我们,笑了过后脸上的肌肉竟然是酸酸的,这才想起已经有多久没有开怀笑过,不由又一阵心酸,心痛自己。

总算是等到手术这一天,我和峰去病房时,千千已经被提前推进了十一楼的手术室。正想到办公室想找人问问时,迎面走来了一位护士,她年轻漂亮,口罩上面是一双涂得蓝盈盈又大又亮的眼睛。我一直很奇怪,怎么单单把她记得那么清楚。我们刚一问,她就说了,你们就是刚才31床的家属?我们赶紧点头,问怎么了,她说,我是神经科的护士,你的小孩前囟[xin]早闭。说完她径直往前走,我们跟在后面问,什么是前囟早闭?进电梯之前她告诉我们,就是大脑没有发育的空间。那时候,我们怎么已经不知道思考了,还在想长得不好是缺钙,莫不是怀着的时候钙补多了的原因。

正在我们乱猜想时,余雷急冲冲的从楼上下来。前囟早闭?她说的?已经闭合了?他听我们说后,连连问了几个问题,显得很惊讶。我们问他,真是这样有什么办法冶吗?他说,没有办法冶,大脑没有空间发育,只得看她的造化,如果情况好点兴许能够自理,完全闭合就是个傻子。他的回答彻底打跨了我们。绝望无助的心一直往下沉,往下沉……总也到不了底。

那以后的几个小时,我和峰一句话也没讲,他默默的坐在电梯旁的椅子上,一根接一根的抽着烟。我站在十楼半的窗户前,任泪水顺着脸庞滑落到地上摔成几瓣,我肯定听到了泪水落在地上的声音,还有心碎的声音,我肯定。

手术在楼上进行着,我们一直保持着各自的姿势。两边的妈妈特地从家里赶来,带来了饭菜叫我们去吃,我们谁也没去,老人们还以为是在担心手术。手术在那时已经不是我担心问题。来武汉之前就有亲人朋友们劝过我们,干脆放弃她,趁年青再生一个健康的。我们从来没有动摇,我们一路坚持,尽自己最大的努力想留下我们的孩子。已经到了这个时候,偏偏是这个时候,才说什么前囟早闭。从不信命的我,认为上天在捉弄我,一次,一次,又一次的不让我喘息。做母亲的我甚至有点希望我心爱的女儿,可爱的千千,就这么睡去,不再醒来。我已经被打败了,没有力气和他抗争了。除了等待还是等待,等待的两个结果都悲剧。我想我是过不了这道坎了,天已经黑了,不会再有黎明。

手术时间很长,中午一点多千千被从电梯间推出来时,她还闭着眼睛,是那么的安静。医生说手术很成功,已经清醒过来了,只是很虚弱。又把她换成了红牌子,还给我们递来了病危通知书。我很麻木的接受着这一切,不知道该悲还是该喜。

回到住处我们都沉默着,老人们知道手术顺利还很高兴,她们哪里知道我们的心情。晚上八点多,余雷来电话让我们去办公室。真不知我的眼泪怎么会有那么多,当他告诉我,手术中拿掉了八厘米没有神经末梢的肠子,还和几个专家仔细检查过,孩子的前囟发育很正常。我对这突如其来的幸福有些措手不及,又哭了,而且还哭那样的一塌胡涂。原来那是个实习护士,孩子的前囟是不常见的细长形。我甚至都没想过抱怨那个护士,只觉得是老天开眼,他不忍心看我再受折磨。

手术后的日子真的很有昐头,千千恢复得很好,一个后星期红色换成了黄色的牌子,再一个星期又换成了绿色。千千的小脸也日渐红润起来,哭得也少了。

我以为我不会再这事而哭泣,谁知出院那天,车才开到院子门口,从车窗看到离开快两个月的家,婆婆站在家门口侯着,她一放鞭,把我擒着的泪水撩了出来。后来看到书上形容别人伤心得眼泪流干了,我就不信。

总算是跨过了那道坎,我相信再也不会有什么比那时更艰难,更令人绝望。我相信我们和千千的路只会越来越宽、越来越好。真的,我相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