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和他的对联

含黛清颦 散文 感悟生活 2008-01-13 18:54 责任编辑:阡陌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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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不由得想起我的父亲,从小我就是读着父亲的对联长大的!

父亲打电话来说别人送了几条草鱼,叫家去拿。匆匆回去了一趟。家中还是老样子,简洁而归顺。翻了翻书橱,还是我原先揉来揉去揉烂了的些老书,插笔筒里那管伴了父亲几十年的据说是64年湖笔厂定制的一块六角五分换来的大羊毫饱经沧桑地斜歪着,又勾起我儿时的回忆……

农历年的脚步越来越近了,小时候是掰着手指头盼过年的,年到了,好吃的零食漂亮的新衣也全都到了。

记忆中等待新年的日子就是父亲写对联的日子。进了腊月中下旬,家中就开始有络绎不绝的人流,常常是这个的红纸、墨汁、毛笔和糍粑还没放下,那个又抱着刚从合作社(按说“合作社”我们大家应该不会感到特别陌生)里采买来的笔墨纸砚和刚从地窖里刨出的甘蔗走进家来,客套的寒喧此起彼伏的,多半是别人恭维父亲的字,父亲则谦逊地“哪里哪里”应对着。妈总说放个寒假就不得安宁,来央写对子的都同宗同族即不同宗同族亦是七大姑八大姨的亲戚,不好回绝。于是父亲只好悉数全收,说这是别人看得起。印象中特别深刻的是从腊月二十开始到腊月三十的十天里父亲是不能做别事的,他必须马不停蹄地挥舞手中也就是开篇提到的那管羊毫不歇气儿地泼墨,才能满足众亲朋好友的相托。

父亲不能空,我也不得闲。常常是一听到父亲说上二楼到乒乓球室写对联,我就脚底抹油想开溜,却每每终究被父亲逮住牵纸。于是老大不情愿地搬起大摞的红纸嘟起嘴往楼上走。父亲写对子的时候,是必定要人牵纸的,牵纸并不是什么重活,但是年年牵,日日牵的,我算是怕了它了,赘人。用父亲的话说还就是我,他的女儿牵纸熟练,一般人牵他还看不中。父亲与我面对面分据桌子的对立边,每写一个字,我得双手牵起对子的头端趁再次落笔的几秒间隙迅速地把它往怀内平拖个二三十厘米,这里有一个拖纸与顿笔配合默契的问题,早一步不行晚一步也不行,拖早了那字的末笔就走了形,拖晚了耗了父亲的精气神不说,出来的字远不如一气呵成的来得潇洒。要保证不影响父亲的速度,还要保证不产生墨流以影响字的美观及效果。每写好一联,得平铺在地上等它晾干,一个乒乓球室的面积远远满足不了需要,于是旁的教室也得派上用场,条条的木方子压着列列的红纸黑字,尉为景观。说是说熟能生巧,也别看牵纸这活不咋地,一天下来,我那手膀子它就不象是自己的。

有年到后来,我不得不对那些腋下夹着一摞红纸进家门的人猫眉愁眼的,要知道这些纸既是父亲的任务也是我的催讨符啊!所以总是不怀好气地对前来央写对子的熟人单刀直入地:“哎,叫你家的小仨儿来牵对子撒,写对子又要牵又要压的,好不磨人哟。”待父亲半笑着斥道:“你这个伢……”的时候,我早已扮个鬼脸跑得远了。庆幸我的单刀直入到底扭转乾坤了,后来的多知道这个规矩央对子必定给父亲捎带个“小书僮”来顶替我的角色,我落得轻闲了,想帮帮哈,不想帮就疯去。

“书僮”做久了,久而久之,那时节小小的我也看点门道出来了,父亲写对子墨守成规地养成了一个习惯——早上是隶书,再而行书,再而草而狂草,通常到下午比乒乓球台高不了多少的我就基本看不出父亲写的到底是个什么字了。后来父亲说润笔的阶段精力充沛当然写隶字楷字,写来写去不晓得么时候写得完就不免着急,字也就变成了行书,一天下来仍没个完不免焦躁,行书难免变成狂草,早早写完早早了差使。没法子不应付差使,迫在眉睫呀!凡事也要讲个效率不是?

偶尔有做新屋的乡亲年初二还是年初几要办“对子酒”央父亲做个中堂。中堂对子的做法在脑子里如今已忘得差不多了,只隐约记得既要粘又要印要装裱要安轴什么的,好不麻烦,煞是费力。父亲总是仔仔细细地做好每一个环节。待众乡邻欢欢喜喜把他们的对子全数取走,年也到了。偌大的乒乓球室又回复了假期的安祥。

这样辛劳的结果是家里到处是一把把大小不一的毛笔和一瓶瓶或好或次的墨汁,圆的糍粑干的豆丝多得吃不完。

年少的日子里,最惬意的莫过于偶尔回乡走在乡间的小路上看到左左右右、家家户户的前门后门全都贴着父亲的笔迹,觉得父亲的辛劳总算没有白费。看,“爆竹一声除旧岁,梅花数点迎新春”是父亲繁体草就;瞧,合作社斗大字的楹联“生意兴隆通四海,财源茂盛达三江”也出自父亲之手,总心生敛滟顿感自豪无比……

岁月的树干一圈圈地加着年轮,武黄高速早已从老家的村子里穿堂而过,儿时的小村落不再闭目塞听,丰富的物质文化如雨后春笋走入千家万户,如今家家户户的房前门上早已贴上了烫金立体的制作精良的印刷对联,而父亲也早已不再脚不点地地忙写对子做中堂了,他的那管几十年的老羊毫也只在有闲情逸志的时候拿出来写写“老牛伏骥,志在千里”诸如此类励志怡性的东西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