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泪我的泪
那一天,你在院子里学单车,我从外面办完事回来。你从那头颤颤歪歪骑过来,我从这边急步匆匆走过去。相距十多米时,你不知是紧张,还是分散了注意力,单车龙头左一晃右一晃,不听指挥,“嗳呀”一声,你摔在花坛边。那一刹那,你我的眼睛对视着,笑了。那一瞥,你留给我的印象,让我相隔十几年后,还那样清新:黑发瀑布般柔顺,脸颊端正白皙,双眸明亮生动。
过了几天,公司老王带两位女同志到我办公室。我一看,其中一位是你。没等老王介绍,我们已经用眼神打过招呼了。另一位是你的亲戚,你带她来应聘我们酒店的服务员。我观察她的举止、打扮,知道是一个农村生长的姑娘。我办酒店的宗旨是要上挡次,从装饰到服务员,必须让顾客赏心悦目。你的亲戚在长相上,不符合我的要求。不知什么缘故,我不忍当面回绝你,要你过几天听消息。
你们走后,我向老王问了你的来历。老王告诉我:你姓张,老公调进城工作,你随老公刚搬家进城,还没找到接受单位。我要老王转告你,在你找到单位之前,我愿高薪聘你来酒店工作。
在我们酒店开业那天,你成了我们酒店的主管。你身着洁白衬衫、笔挺的黑色西服,扎一条紫色领带,亭亭玉立,举止高雅大方,以一副职业女性的尊姿,博得来宾惊叹。
我感激那一次邂逅,让你来到我们的酒店,注定了酒店的成功。你对服务员既严格又慈爱,让她们工作时认认真真,有条不紊;放松时活泼可爱,欢笑不断。你对顾客热忱大方、巧舌如簧,让他们在享受美味时,尽情地享受快乐,时常听见你所到的包厢里,传出酣畅的笑声,使多少顾客在酒店留连忘返,继而冲着你时常光顾。你尽心尽力,为酒店操持谋划,不辞辛苦,每当创下营业额新高时,你嚷着要我请客,比过节还高兴。
可是,不知何故,你与经理老王却相处不好。你们经常为工作争执,闹得关系不和。老王常在我面前述说你的不是,最紧张时甚至向我威胁说,酒店里有你无他,有他无你。老王是我们公司正式职工,由于当时的体制原因,我即使不想要老王干,也办不到。我只能不断劝说你和老王,但是奏效不大,弄得我十分为难。
终于有一天,老王悄悄对我说,你准备离开酒店,自己开一家。我相信你有能力开好一家自己的酒店,也认为符合情理。因此,我想都没想,就轻信了老王的话。我决定在你走之前,物色接替你的人。
那一天,我把你叫到一个散去客人的包厢,面对面坐着。你万万没想到我为什么找你。你还面带灿烂的笑容,与我说着当天酒店的营业业绩。而我却如坐针毡,面肌抽搐。当我终于鼓起勇气,向你郑重其事提出辞退决定时,你双眼迅速涌出两行清澈的泪水,那泪水顺着俏丽的脸颊流下……流下,“啪嗒”砸在桌面上。我们相视对坐着,非常安静,那眼泪掉下来的声音清晰可辨。我知道你非常委屈,可你始终没有抽泣,没有辩解,也没有责问,只任凭泪水不停地流。你用沉默和泪水诉说着不公,不解、不甘、不满、不快……
从此,你离开了酒店。你并没有如老王所说,去开一家自己的酒店,而是辗转调进一家单位。由于单位效益不佳,你上班不久,就一直歇在家里,做了一名家庭主妇。以后,我们很少见面,偶尔碰见,还象熟人一样打招呼,但绝口不提有关酒店的事情。
光阴荏苒,往事随时光流逝渐行渐远。事过境迁,我们的相遇相别,即将成为一段被抹去的记忆时,有一天,忽然接到老王一个电话,说你患了不治之症,已在弥留之际。
当时,我正在外地出差,听到不幸消息,已无心办事,匆忙赶回。我捧着六十朵玫瑰、六十朵康乃馨踉踉跄跄到病房时,你由于疼痛难忍,注射了杜冷丁,正在昏睡。我看见病床上的你,脸色苍白如纸,瘦弱不成人形,已经奄奄一息。突然,我控制不住情感的汹涌,快速跑到走廊一端,泪如泉涌,号淘大哭起来。你的老公来到我身边,诉说着你经受的折磨、对人世的依念,更激发了我悲痛情怀,我像悲妇一样号淘不停,让悲痛的泪、惋惜的泪、愧疚的泪尽情地涌流……不久,你带着对人世的无限留念离开了人间。
呜呼!蓦然回首,岁月留给我们刻骨铭心的记忆,竟是两次痛苦的流泪。你那委屈的泪,静静的流,却象尖刀刺在我心头;我那愧疚的泪,无法抑制的流,却涌流在你的生命尽头。如今,你已经去了另一个世界,我已无法再得到你的谅解,更加重了我愧疚的伤痛。这种伤痛将无情的伴随我一生,无法摆脱,无法忘却。
此时,我有一种强烈愿望:诚恳地对我过去误解过、伤害过,现在还健在的亲人、朋友和同事,深深的道一声歉意。真心期待每个人,谅解我过去无理的冲动、态度的轻漫和言语的伤害。因为——我不愿意为任何人再流愧疚的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