刈稻的镰刀
7号已经考试结束,当天就买号了回家的车票。迫不及待也好,归心似箭也好,总是没有游子归家时候的欢喜。夕阳匆匆,我的脚步也匆匆,似乎脚底踩的都是生活的荆棘,多一刻的停留便是双脚的血肉和锥心的疼痛。当行走在村子里唯一一条煤渣路上的时候,夜已经吞没了一切。记得去年9月的班车载着我奔向大学的时候,我对自己说,不要回头再看一眼。现在,我回来了,还是走的时候那个土里土气的娃,城市的繁华一点也没有带回来,身上有着稻花的残香,若有若无的泥土气息。是想家了?还是大学的生活让自己过得愧疚?
我不知道了,7月的上旬是收割稻子的时候了。妈给我打电话的时候总是不忘记问什么时候放假。干了一辈子农活的女人,真实稻心里藏不住一点心事。每当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好像就是在和我说:早回吧,家里缺人手。耳朵里塞进去这句话,头就沉重的抬不起来,似乎正背着一大麻袋的生谷子走在田埂上,迎面而来的风吹落脸上的汗水,佛起金黄的稻穗,在耳边诉说着丰收。我的父母弯着腰,背对烈日面对水田;年迈的奶奶做好了午饭之后蹒跚送来……
杂草丛里的鸟儿怪叫了两声,我匆匆忙忙打了两桶井水,洗好了就往床上躺,希望多一些的休息时间能尽快的驱散旅途的劳顿,希望立刻就去接过父母身上的担子。明月当空,泪水在眼眶里绕啊绕,一半随着井水从头顶冲下来,淌到了沟里;一半无声的流下,藏在了枕头农村孩子骨子里的倔,大概就是被这“二道水”洗礼出来的。
看不见的泪痕,第二天和太阳一同升起了坚强。母亲早早就把农具给收拾好了,牛车嘎吱嘎吱走在田边的路上,我看到最令人迷醉的风景。21年的光阴里,去过了一些地方,可是没有什么景致能和这稻田相比,连相近的都没有。毫不掩饰的,我对这片土地的情感就和阳光下那一大片的稻田一同铺展开来,吸纳大地的内蕴,浇灌汗水,散发着劳动的金黄。统一的青色底里,成熟的稻子压弯了桔梗,未熟的则更显轻逸;割过稻的地里会凹下去,露出泥土的原本。这时候的水田整个看上去像是用碎料缝成的布,大地穿着几经缝补衣服,代表着农民血液里流淌的淳朴。而农民没有了土地就意味着失去了一切,正如一句西班牙谚语所说的那样:农民是种在土地上的。
这样的风景每天在公鸡的晨鸣声中变得鲜亮,他们应该看惯了这样的风景,或许每年农忙的时候他们根本没有机会看。一年又一年,他们在这样的风景里劳作了一辈子,也错过了一辈子。因为他们弯曲的背影,因为他们深陷在稻浪中的脸庞。于是他们能做的,就是只有眼睛盯着镰刀,机械地重复着每一个动作,直到天黒得什么也看不见。中国的农民,被风雨雕刻的如同雕像一般刚强和坚毅,他们身为最大的人口构成部分,养活了全中国的。当庞大的中国宣布基本解决温饱的时候,“农民”这两个字多么令人敬畏。然而事实却是,灾农民苦,收农民苦。
现在,在这个风景绝佳的山村中,我们的双脚深陷灾烂泥里,朝着稻子指引的方向前进,每一步都是“拖泥带水”。是这一双双被生活的重负压着的大脚,带着我们走过生活,走过一年的寒苦,也走向光明。所以不难感知,这是多么艰难而沉重的脚步。看着阳光把镰刀照的闪闪发亮,月牙形的影子在水里铺展开来,和我们的影子居然这么相像。我们又何尝不是一把把镰刀呢?
每当稻子成熟的时候,我们就弯着身子,把自己变成了镰刀;不顾背上的炽热,不顾脚下的泥泞,倾听刀锋突破桔梗的阻隔,把稻谷割下来。如果画面停格在这一刻,那深陷在水田里的农民们就像一座座大山,被水环绕着,沉稳的双肩支撑起他们世界的天与地。
丰收对农民来说是痛并快乐的事情,痛是因为辛劳,快乐是因为衣食的保障。伤心的是我的父母终究有一天会老去,那时他们的背影不用弯就和镰刀一样了,脸上布满沟壑,银丝稀落,抬头望着村头的路口,等待往来的班车跳下日夜等待的身影……
我的心里装满复杂,既是在我和父母之间,也是在城市和村子之间,更是在人生道路额选择和情感的取舍之间。农民的一辈子都长在稻苗上,开花结果,年复一年。而我本来就习惯风吹稻花发出来的沙沙声响,稻浪送来夏日的香气。不管世界万千的变化,我的根一直都是和稻子一起长在水田里的,就算我离开了村子,心里也仍然存有稻田的风景,那绝对是一辈子的美丽。
感慨之时,风又起了
聆听稻穗在风中的歌唱
沙沙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