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棉

想起每年一万多斤棉花，硬是用我们的肩膀给撑着送出去的，总为当年知青岁月的小小虎气生出一些得意的回忆。

种出优质高产棉花，犹如呵护娇宝宝一样，从选种、做营养钵、育苗、移栽、上肥、锄草、打药到采摘，都要千般养护万般照料。天气大旱要一颗一颗浇水，阴雨绵绵要及时排水，松土除草要过7遍，上肥最好上三次，虫害打药少不得5至7次。有些娇宝宝，你尽管一次一次的扶它，想方设法调养它，它们还是早早地夭折了，一般来说5颗种苗只有一颗成材吐絮。农谚说，棉锄七次白如银。顶着骄阳锄草，汗水滴在干土上化为微微的一阵轻烟，滴在棉叶上则瞬间化为白渍。100多亩棉田还未锄完一遍，那些疯长的野草就迫不及待地要喧宾夺主了。由于草太多，只要稍不小心，往往是一锄头下去，草没除掉，说不准那娇嫩嫩的小主人就命归西天了。因此心疼时，棉苗旁的草只有弯腰用手去拨。待棉杆壮实些，精力就该转到打枝打药去了。那些个懒汉枝是不长棉桃的，要及时打掉，免得抢了主枝的营养。棉桃是芽虫的蜜窝，打药杀虫是必过的槛。

眼看棉桃爆开雪白的芽子，就盼着太阳再猛烈些，太阳越猛棉花开得越好，纤维越长。秋高气爽时节，千万棉朵洁白如云，朝你敞开灿烂的微笑，采棉总充满收获的喜悦。男女知青，三三两两，一边忙不停地采棉，一边也不让嘴巴空着，聊着闲话，猜着谜语，侃着羡羡慕慕的美食，讲着身边或天边的故事，畅谈着明日的去向，同时也不忘了表露出些许的关爱和友情。棉花丰收了，堆在大仓库里如山高，那是辛勤劳作用汗水浇出来的果实，是大地和蓝天白云给我们的美好回报。

一级棉要早早送出，既是报丰收之喜也是为了换个好价钱。派去送棉的人要达到好些个条件，首先要有责任心，再就是体壮不抽烟，还要会讨价还价外加一点小机灵。在70多号知青中点兵点将点4人，我被点上了卯。实际上送棉是一件很辛苦的差事，每天挑上100斤的担子要走8里地。装棉的大篓子齐腰高，直径有80公分，体积有1个多立方，光那大你三个身子的体积，就缠得你难以自在。挑担行走在黄土沙子的公路上，那汽车拖拉机掀起的灰沙就能让你吃个半饱。好在我们心里单纯，不就是送棉吗，说不准知青点上的细小农活还让人难磨呢，不如痛痛快快地出一阵憨力还利索些。有了如此的安慰，我们跑得更欢了。

长途挑担子，腰杆子要正，脚步要稳，担子和步子的闪动要合着拍子来，还要会不歇脚挑着担子换肩膀，如果摇摇摆摆又不会换肩，那是又吃力又难受。我们4条汉子在这些方面都有些功夫，因此是一波绝好的搭档。由于路途远担子又重，开头我们只能走走歇歇，加上交棉时要排队，每天总是摸黑回知青点。那天，小林子说每天回点太晚了，要我们比赛看谁不歇脚，一口气挑到交棉站，他给不歇脚的买肉片汤喝。知青点是自给自足，天天都是素汤寡水，一说肉片汤，个个都来精神了。这天我们各自吃完6两干粥，为了散汗，4人赤膊上阵，4挑100斤的担子一字拉开，我们过小道跨上公路，尽量沿着树阴前行，坚持走了一半路程都觉得底气还足，因此一溜烟呼哧呼哧往前赶路，似乎闻到肉片汤的香味了。

我们行得正欢，突然“嘣”的一声响，我一个踉跄差点向前摔倒，篓子在地上打着翻滚，棉花洒了一地。原来是提篓子的绳子断了，担子失去平衡，我被迫歇了脚。我怕耽误了大家，赶紧叫农友们先赶路。大伙见我败下阵来，看到我的狼狈模样，笑得直打哈哈，笑我坏了今天的好事，说是今天的肉片汤泡汤了。这一笑一闹大伙只有都停下来帮我重振旗鼓。好一阵忙乱，我们重新起步。我闷头挑着担子冲在最前面，心里恨自己给大伙添了乱子。当路过公社餐馆时，我停下担子，叫好4碗肉片汤加馒头，算是给自己的过失请罪。见我有所表示，4个大和尚喜不自禁，口中啧啧称好，都高兴得手舞足蹈，大块掰馒头，大口喝汤，说是歇了肩照样喝上肉片汤是难得的口福。

第二天，我们犹如接受正规训练一样，挑着100斤的担子，一口气扎扎实实地走完8里路程，挑到交棉站门口排队时，我们的裤腰都被汗水湿透了，但个个还是异常兴奋，为我们的小小成功欢呼雀跃。再看看那每个人的肩头，从左到右围着后脖子一圈，那皮肉又红又肿，肩头肌肉的强健和油光闪亮，让我们各自心头都生出一种对农友隐隐的疼爱，那疼爱至今还留在脑后根。自然小林子这次兑现了他的诺言。往后，我们天天都是一口气送棉到地头，只是那肉片汤不能常喝了，因为当年我们10分的劳动力一天的工分只值二角三分钱，用4分钱换馒头就算是很奢侈的消费了。

为了每天能早回知青点，我们除了一口气的功夫外，我们还干了些插队交棉的小勾当。为了争取棉花上等级，我们在据理力争的同时，也用了不少软缠硬磨的花招。为了返回再轻松些，我们也耍过“绝招”，就是将8个大篓子往公路上一横，“敬”请拖拉机司机捎我们一程。

今年上黄山，我借机会试了一下肩头的功夫，我接过挑夫180斤的担子，帮他挑了20几个台阶，这是送棉留下的功力。然而，送棉留给我更多的是对生活深深的热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