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叔

张乙丑 散文 感悟生活 2007-12-29 11:21 责任编辑:绮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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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几年来常梦见三叔,总觉得该给他记下些什么。

三叔是极普通的市民百姓,打了一辈子的光棍,去世时63岁。他寡言少语,性情温和,从未见他发过脾气,更看不出对政治有什么关心。在1972年的万人公判大会上,他挂着“现行反革命”的牌子,被判8年劳役。判词中说他写了打倒江青的反动标语。当年写反标不说是惊天,也是动地的了,在太后头上动土,当然是罪不能赦。街坊邻居说奇怪,一个老实疙瘩怎么一下子就成了反革命?一家人更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只能关门叫冤枉。唯有我的母亲去打抱不平,直逼革委会主任问原由,那赖主任横着脑袋叫母亲去问三叔,母亲连闯十几关,连三叔的影子也未见到。回到家里,母亲一个咳嗽,一口鲜血喷涌而出,她深知这是吞了一口冤气,就是没法出。

“四人帮”跨台,有了平反冤案的机会。1978年,我受一家人托付,费尽周折在沙洋劳改农场砖窑前见到了三叔,看着他从头到脚厚厚的一层窑灰、满手厘米厚龟裂的老茧、汗泥糊弄得人鬼难辩的模样,我欲哭无泪,一肚子的酸楚。他6年来就一直干着这出窑的苦役,据说这是人犯中最老实人的岗位。我原以为他见到亲人一定会很激动或会诉说无尽的委屈,哪知他一脸木然,而且十分平静,你尽管询问始末,他就只有一个回答:没有写反标。

带着谜惑,我请假赶回老家镇上去找原告--当年革委会的头头。这时的原告贼眉鼠眼地闪烁其词,耷拉着脑袋也说不出原委。最终的结果大致是这样:老镇上有一个神经病,没法判刑,要完成打击反革命的政治指标,只有让家庭成份高的三叔“代劳”了!而且有据可查,那就是这神经病说过,除了我三叔之外全镇的人都差火。三叔在熬不过轮番刑讯以及哄骗中认了罪,他万万没有想到这非同儿戏的认罪改变了他一生的命运。一个凡人就这样折腾成会说话的劳动工具。

由于种种原因,或许待平反的案子太多,也或多三叔的案例太不起眼,我们多次投诉不是石沉大海,就是原本返回,不一而足。三叔规规矩矩地服完了整整8年的苦役,返回社会直到去世终未获得平反。

是历史和社会造化了三叔的晚年。三叔是老初中生,多有儒雅之气,在宣传队里,他摆弄京胡是首席小指挥,那西皮流水、二簧、快板由他司弄着,总透出特有的灵气,不少乐队请他压阵,家中有高兴的事,三叔的京胡就会唱得飞响。当年有一姣容似玉的女子曾与三叔相好,但那女子终因抗不住家庭的压力,含着泪水随着政治激流卷离了三叔身边。原因很简单,三叔家庭成份太高,没有政治前途。从此以后,三叔开始沉默寡语,郁闷不乐,陷入了贾宝玉伤感的窘态,同时他暗自发誓,无胜过此等女子的不娶,光棍一生毫无悔意。这是三叔展现其傲骨犯痴的起始,也为他悲剧的一生埋下了伏笔。

我小时候与三叔特别亲近,如今我对音乐的爱好,也没少受三叔的影响。小时候三叔常带我上街买好吃的,要我做他的亲儿子,睡在一起给我讲笑话和故事,讲“庙里有一个老和尚和一个小和尚”的循环故事逗我玩,假使劲用指关节背磕我的小光头,不轻不重地胳肢我浑身瘫软,背我爬镇上最高的小山,教我在山上挖沙参,教我划太极拳,还为我掏学费,直到他被囚的那天。我爱三叔。

获释后,三叔完全变成了另一个人,他尽一切可能地减少与家人的接触,你不请他回来,他决不会自己过来。经过多年的锤打,他对政治始终不太懂,但他多少明白了些政治的厉害。他认为:上十个侄儿侄女早已受够了家庭成份的困扰,能上大学的没有上,该有工作的没工作,再加上他这个反革命的牵连,那一定会害了这群后代。因此,他自顾自地一厢情愿,想用少接触的方式,来减轻对后人的政治压力。可他一定不明白,他那无力地招数既让亲人无可奈何,更让他的生活走向无尽的凄凉。他拒绝我们的资助,挑起了捡破烂的行头,混迹于垃圾场,开始他自食其力、孤苦伶仃的生活,在别人的不经意中,走过了困苦磨难的十数年。

屋漏偏遇连夜雨。1994年秋末的一个黄昏,在郊外,三叔被一台拖拉机撞翻在地,那可恶的司机知是肇事,加足马力逃之夭夭了。由于天黑周围无人,可伶三叔护着筐子爬了300多米,终因伤势过重,躺在地上动弹不得。不知过了多久,才被过路的好心人送进医院。当天晚上包扎了手脸上的伤口,第二天拍片的结果是胯骨脱臼,医生说这种情况不能做手术,手术复位的结果可能导致更严重的瘫痪,只能躺着。从此三叔再也不能自食其力了,在床上躺了近一年,不能站立,吃喝拉撒一应生活全靠我父母伺候。估计是疼痛到了麻木阶段,三叔才拄着双拐颤颤巍巍地行走。当他想跨越更大的时空时,1996年11月突发脑溢血离开了他永远无法理喻的人世。

为他人做出了完全不应该的牺牲、任人摆布的三叔与世无争,受尽了人间磨难而没有为自己叫一声冤,三叔实为良民,一个不折不扣的老实人,一个没有抗争的生命弱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