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
即使到今天,我也不知该用严厉还是慈祥来评价我的父亲。我小时候,父亲在二十几里外的县城上班,星期六傍晚骑自行车回到家里休息,星期一早晨又从家里骑车赶到县城上班,只要不出差,每个星期都如此。一到星期六的下午,我会自觉地把乱七八糟的玩具整理好,然后心事重重地等待父亲回家。虽然他偶尔也会给我带来手枪、汽车等玩具,或者变戏法似的从黑色的人造革包里掏出香蕉、糖果等零食,但我还是不希望他回家,对我来说,他的动作、眼神以及说话的声音都有一种凛厉的气势,使我不能尽心地玩,不敢放肆地闹,连走路、吃饭都得小心翼翼。
我从小个性就倔,母亲的体罚常常不能使我屈服,而父亲只要一个眼神就能使我畏畏缩缩,大气也不敢喘一开。父亲的体罚虽然次数不多,时间也极短,但是下起手来非常狠,最常用的是用屈起的指关节叩打我的头部,俗称“栗指棒”,那种痛楚到现在都能回想得起来。有过一两次痛苦的记忆后,他的一个不快的脸色,或者一个愤怒的眼神就能使我噤若寒蝉。有一件事我印象非常深,这件事或多或少地暴露出了父亲内心的另一面:那是一个冬夜里,我不知什么原因把父亲惹火了,他把我痛打一顿后又脱光了我的衣服,我有点害怕了,因为门外就有条小河,我以为他想把我光身子扔进河里去,所以连声求饶,但是后来只把我扔在门外关上门就完事了。母亲迅速把我抱了进来,我可能受了惊吓或者着了凉,夜里发起烧来。看得出父亲这次有点后悔,第二天破天荒地请了一天假,和母亲一起带我去看医生,回来后又一直陪在我的床边,还背着哥哥和妹妹悄悄地在我的床头放了许多水果和糕点。
大概长到十三四岁以后,体罚变成了“口伐”。父亲骂人的声调不高,节奏也不快,却句句象钢针,使我感到钻心的痛,真恨不得地上裂开一条缝就此遁去。记得我在当时的日记中怨恨地写道:“都说虎毒不食子,但是我的父亲呢?如果不是迫于法律和舆论的压力,他会象捻蚂蚁一样把我捻死……”在我参加工作之后,他还是时常乜着眼睛骂,骂得我萎头瘩脑,钻在被洞里暗暗淌泪。不知父亲是否知道“有妻子者,其命定矣”这句话,反正在我结婚以后他的态度就有所改变了。
我是结婚以后才买的房子,之前一直住在单位的家属宿舍里。买房子时父母支援了我两万元钱,我也觉得并无不可,就心安理得地收下了。说实话为了买下房子,能借的亲戚朋友都借遍了,经济上已经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因此只粗粗装修了一下就搬进去了,没有添置一样新家具。搬家前父亲先过来看了一下,当时没有说什么。隔了几天父亲又来了,塞给我两千元钱,悄悄对我说:“客人来了没把象样的椅子,买套沙发吧。”两千元钱全部是十元面额的,理得整整齐齐,又象被重物经常压着,张与张之间粘得非常紧,攥在手里还有一种潮呼呼的感觉。“可能连母亲也不知道,是父亲偷偷攒下的‘私房钱’”,我这样想着时鼻子酸了一下,影影约约地觉得父亲已经不指望我还能有什么作为了,他现在想做的是如何尽自己的努力使我生活得好一点。
父亲一年比一年显得苍老,稀疏的白发,松驰的脸颊,佝偻的背……当年威风的父亲呢?我难过地想:“父亲一步一步走向衰老的时候,一定对我很失望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