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场生死恋
这年7月,刘参谋确定转业了,家里的人在地方为他联系了好几个工作单位。就在他准备脱下军装,到地方去工作的时候,部队接到上级组建排雷队奔赴边疆排雷的命令。
刘参谋是工兵出身,工事构筑、营房施工、地雷埋设和排除是他的强项。于是,他被部队留了下来,由参谋改任排雷队队长,担负了130多公里边境线的排雷任务。
在那条长长的边境线上,大的雷场有5万多平方米、2800多枚地雷,小的雷场也有3000多平方米、100多枚地雷。各种绊发雷、压发雷、跳雷分布在河底沟边、灌木丛中,雷场范围和雷种及分布情况十分复杂。有时为了查清一个雷场的情况,要连续两三天翻山越岭,走村串户,调查边民,察看地形。有时为了扫清一个雷场,少则五六天,多则半个月吃住在山上,风餐露宿。特别是夏季雷场作业,太阳就像火烘一样难受,还要穿上10多公斤带钢板的防护衣,再加上炸药爆炸产生巨大的热量,雷场气温高达40度以上。作业时,往往一干就是10多个小时,一天下来,只想喝水,吃不下任何食物,就是勉强吃进去一点,也被吐得干干净净。
刘队长没有为此退却,带领排雷队在雷场作业200多天,转战39个雷场,行程12000多公里,肩扛手提将130多吨炸药送上山,排队地雷9万多枚,为边境开辟了6条贸易通道。
刘队长上雷场不久,他的妻子小江常常感到腹部胀痛,身体一天天消瘦,多次到医院检查,没查出病因。好多回,她想把自己的病痛告诉丈夫,让丈夫陪着到大医院去看看,最终怕分散丈夫在雷场的精力,没有开口,仍旧一天天地拖着有病的身体忙里忙外。
一天,小江在上班时,突然昏到在地,几个同事急忙把她送进医院。这次,小江的病终于查出来了,可检查结果是所有人为之痛心的癌症。而这一切,远在雷场的刘队长却全然不知。
春节到了,在医院住了一个多月的小江,经医生的全力抢救,癌细胞得到了一定的控制。此刻,挂念丈夫和女儿的小江,恳求着向医生请了假,回到家里一边吃药打针,一边等丈夫回家过团圆年。
可是,小江回家后,左盼右盼,望穿双眼,直到腊月二十九了,才把丈夫从雷场盼回来。
“我们今天就过年,明天还得赶回去。”刘队长风风火火走进家门,手里提着在街上为妻子和女儿买的一些年货说。
小江眼巴巴地望着丈夫:“现在不是打仗,在家里陪我们几天不行吗?”
刘队长为难地说:“这是我们排雷队组建后过的第一个春节,队里又分来了5名新兵,我在家里呆着,战士们怎么过年啊?”。
常人大年三十往家里赶,排雷队长大年三十却往雷场跑---这是中国人当中最可爱的人过的最可爱和最特殊的年:在家过年二十九,在雷场过大年三十!
刚过完年,小江的病情突然恶化,被再次送进医院抢救。待刘队长从雷场赶到医院时,各位亲属都早已在医院等急了。小江的姐姐忍不住指着刘队长的鼻子气愤地说:“好你个姓刘的,我妹妹病成了这样,你还有心思去挖地雷,你到底要老婆还是要地雷?”
刘队长无言以对。
是啊,妻子患癌症,在病床上躺了160多天,先后9次住院化疗,1次手术,自己守在她身边有几天呢?愧疚,使这位在雷场流血不流泪的硬汉子,双膝一软,跪倒在妻子的病床前,抚摸着妻子苍白的脸泣不成声。
在场的医生眼圈发红了,护士的喉咙哽咽了,大家使劲将刘队长扶起:“刘队长,我们理解你,我们一定竭尽全力挽救,救活我们的好军嫂。”
刘队长何尝不牵挂自己的妻子啊,可是他是军人,是排雷队队长,雷场每时每刻都离不开他。
排地雷就是和死神打交道,随时都有可能血肉横飞。
一次,刘队长带领战友们作业时,探雷手发现一棵竹树蔸下面有一枚地雷,只能做人工排除。竹蔸盘根错节,稍不小心拉扯竹根就会碰响地雷。刘队长小心刨开地雷周围的泥土,发现是一枚58式压发雷,雷盖与竹根贴在一起,这种地雷的起爆压力7公斤,因竹子长在上面,已经对它施加了压力,只要对雷盖稍施一点压,就有可能爆炸。正在他想方设法如何排除这枚地雷时,屁股碰到身后一棵树杆,头顶上突然掉下一根酒杯粗的枯枝,砸在地雷边缘上,把他惊出一身冷汗,差点坐上了“土飞机”。刘队长趴在地上,十分小心地用手指慢慢抠去地雷与竹根夹缝中的泥土,再用破坏剪将竹根一根一根剪断,经过30多分钟的惊险作业,终于将那枚“雷老虎”挖了出来。在排雷的700多个日子里,他一个人这样人工排雷300多枚,死里逃生多少回,连他自己也记不清有多少次了。
刘队长还是倒在了雷场,是在带领4名战士进入雷场探雷时倒下的。那天,一名叫小谢的战士发现一枚地雷,在准备插小红旗定位时,由于坡陡,一脚不慎滑倒触响地雷,又引爆旁边另一枚未被探明的地雷,小谢当场牺牲,刘队长和其他3名战友也身负重伤。从昏迷中醒来,刘队长感到直不起腰,他撩起衣服一看,腹部被弹割穿了3个口子,鲜血直往外冒。刘队长用双手使劲按住伤口,硬挺着和闻迅到的指导员一起指挥挽救其他战友。指导员见队长脸色苍白,叫军医先给他包扎,让战士先用担架把队长抬下山去。
当时只有一个军医和6个急救包,刘队长几乎是咬着牙对指导员吼叫:“不要管我,赶快抢救战士!”
“队长,家里还有住在医院的嫂子啊!”在场的战士见队长不肯上担架,纷纷含泪相求。
刘队长命令大家把自己放下,让出担架把负伤的战士一个个抬下了山,自己在通信员的搀扶下,一跌一爬一个多小时才“走”完两公里多的山路,衣服全被伤口冒出的鲜血浸透了。当医院接到刘队长这个伤员时,医生们震惊了:他腹部被3块弹片击中,最大的口子有近两寸宽,胃和两处肠子被击穿,腹部已肿胀。为了全力挽救他的生命,医生不得不将他的腹部打开17公分,切除10公分的大肠。
刘队长不敢将自己的伤情告诉妻子,怕她受不了沉重的打击。然而,因为不懂事的女儿,他负伤的事还是让躺在病床上的妻子知道了。
在刘队长住院的第6天,岳父、岳母带着不满3岁的女儿到部队医院看望来了,小女孩跟着外公外婆看完爸爸又去肿瘤医院看望妈妈,见了妈妈就喊:“妈妈,爸爸的肠子被炸出来了,在解放军叔叔的医院里。”小江一听,双手正端着喝水的杯子“啪”的一声掉在了地上。眼泪哭干了,才想起要去看看那牵肠挂肚的人,要守守他,尽尽妻子的义务。于是,她说服医生,带上每天要吃的药,赶到部队医院。看到丈夫和他的战友伤成那个样子,她早已忘记了自己是一个身患绝症的病人,拖着虚弱的病体,守在病房为丈夫和战士们端水、倒茶、洗衣、打饭,当起了编外护理员,一忙就是10多天,直到大家个个都能自理生活,才依依不舍地赶回肿瘤医院治疗自己的病痛。
时间过去好多年了,刘队长和小江的这场生死恋一直在我的脑海里翻腾,它对我来说,是一种精神,是一种完美,是一种境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