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楼

协和医院外科楼十一楼151床：2007年10月19日下午15时50分产下一女，体重3.25千克，身长51厘米。

那一天那一刻，对我来说是刻骨铭心的一刻，在结婚五年后的那一刻我终于完成了一个女人人生角色的再一次转换：从为人女到为人妻，从为人妻再到为人母。在这一条人生轨迹上，我再一次描上了一个点，记录下珍贵的一页。

外科楼十一楼是产科病房，当我入住的时候，我便知道自己将经历人生中最伟大的时刻，而面对即将到来的那一刻，我的内心充满了期待和恐慌，期待的是宝贝的来临将为我平淡的生活带来无法预料的生机和希望，恐慌的是如何面对宝贝在带来生机与希望之时随之而来的情感与责任。我坦言，自己是性情中人，但害怕面对责任与义务，而对于这样一个至亲的亲人，我将无法逃避抚养、教育的责任和义务，更无法逃避倾心付出的感情和心血。正如自己的母亲在抚养我时，那一份艰难和辛苦让我感激，让我钦佩，更让我负疚，是我的成长挥霍了母亲的青春和年轻，让白发和皱纹渐渐侵蚀了她。而在十一楼度过的五个日夜里，我却从女儿每一天的经历中渐渐体会到这一份艰难和辛苦背后所拥有的快乐和幸福。

10月19日，第一天，女儿的第一声啼哭。

下午14时30分，我被护士推入产房，在灯光幻影、人头晃动之中我被注入麻药，抬上手术台，在镁光灯的照射下，我的身体渐渐处于麻木，而意识却非常清晰。我听到器械碰撞的声音，听到腹部划开后流血的声音，听到医生与护士间简短明了的对话，甚至听到自己慌乱的心跳声。15时50分，在一阵头昏恶心之后，我听到医生在喊“出来了”，听到护士在拍打宝贝的屁股，最后听到了宝贝嘹亮的哭声……麻醉师在一旁对我说：“宝宝哭的很响亮，是个健康的宝宝。”我微笑着，眼泪却忍不住滑落下来，宝贝的声音离我越来越近，护士抱给我看，告诉我：“是个女儿。”那一刻，我的心里被伟大和骄傲所充溢着，我终于是一位母亲了。我努力想像着女儿有一天会将啼哭转换为第一声“妈妈”时的开心和兴奋，女儿有一天用双臂紧紧环绕我的幸福和喜悦。那一天，在产房里，我没有感受到任何身体上的疼痛，只有初为人母的欣喜。

10月20日，第二天，女儿的第一次洗澡。

上午9时，女儿被护士推到十一楼的浴室去洗澡，而我因为身上插着大大小小的管子而无法前去观摩。浴室与我的病房中间只隔着一个房间，女儿被推走后，我几乎是竖着耳朵在听那一间里的动静。我在想宝贝是不是很乖？会不会怕水？可是我发现我渐渐在产生幻听，我的耳朵里久久回响的都是宝贝的哭声和淅沥的水声，一声一声，我的心里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我躺在病床上，呆呆地看着手机上的时间，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我想像着护士为宝贝脱去衣服，将宝贝放入水中，用手搓洗宝贝稚嫩的肌肤，将宝贝抱到浴巾上，为宝贝擦粉，给宝贝穿上衣服……在我心绪不宁的时候，护士推着宝贝进来了，我勉强支起身，看到宝贝已经睡着了，而眼角却挂着泪滴。那一天，我全然不顾自己手术后伤口的疼痛，只感觉到女儿离开后的切肤之痛。

10月21日，第三天，女儿的第一次游泳。

下午15时，护士把女儿推去游泳，并告诉我：“家属可以来观看。”我不顾家人的反对，执意下床要去看女儿游泳，家人实在阻拦不住，也就由着我了。其实女儿游泳和洗澡没有太大的分别，只是在脖子上套着一个婴儿游泳圈，然后把女儿放入已加入适当水温的婴儿游泳池中。第一次入水的女儿显然很怕水，她睁大了双眼，拽紧了小拳头，四肢在水里来回的划动，嘴角也慌乱地在动。我站在一旁，按响了游泳圈上的小按钮，音乐声缓缓播出，女儿在听到音乐后，似乎镇静了一些，拳头松开了，四肢在水中有节奏地游动，护士阿姨在一旁轻轻推了一把游泳圈，女儿向前移动了一些，嘴角轻轻上扬了一下，呵，是宝贝在笑，笑的时候脸上竟有浅浅的酒窝。那一天，我几乎忘却了身体的疼痛，只感受到女儿在水中的快乐，亦为我带来的快乐。

10月22日，第四天，女儿的第一次抽血。

上午十时，管床护士走到病房，端着盘子，里面放着针头、针管和其它器具。她告诉我：“今天你女儿要做新生儿疾病筛查，需要抽一些血。”我迅速地坐起来，警惕地看着护士为女儿解开衣服，将针头扎到女儿的大腿处，女儿立刻疼得大声哭起来，一时间我手足无措，只是看着护士将女儿的血吸入针管，然后按上消毒棉球，又为女儿穿上衣服。女儿仍在哭泣着，而我的眼泪也落了下来，仿佛护士抽出的不是女儿的血，而是我体内的血。在女儿的眼睛里，我看到自己的影子，一个恐慌而无能的母亲，我不知道在此时能为女儿做些什么，但我希望自己能在今后为女儿做些什么，缓解女儿的疼痛，排除女儿的恐惧，让女儿感到安全和信赖。女儿睡着后，我望着女儿小小的脸，泪水仍噙在眼角，我默默地为女儿盖上小棉被，用手轻轻拍打她的身体，我的心里仍在难过。那一天，在女儿感受疼痛的时候，作为母亲，我也感受着一份心中难以言表的疼痛，那是爱与责任交织的疼痛，只是在心中不停地企盼着女儿一切安好。

10月23日，第五天，女儿的第一次搬家。

上午十一时，办完出院手续，我和女儿终于回家了，这是女儿的第一次搬家，从医院搬回家里。我逐一清点女儿的东西，宝贝才出生几天，东西却一点都不少，奶瓶、奶粉、衣服、抱被、毛巾、纸尿裤……竟装了整整两大包。在病房里，女儿心满意足地大吃了一顿，然后闭上双眼，安静地睡着了。我抱着女儿，缓缓起身，迈动双腿，与邻床的产妇和宝宝告别，然后走出了病房门。在短短的几米距离间，我已经开始想像女儿回家后的生活：饿了，给她喂奶；困了，哄她入睡；脏了，给她洗澡……于是，对女儿的这份爱，真的是，爱了，拥有了，珍惜了，铭记了。身为人母，希望这份爱，这份感情，也能让女儿感到满足和快乐，更让我体会到做一个母亲所付出的爱的矛盾——艰辛和幸福。

从外科楼十一楼病房走出来，我抱着女儿与医生、护士逐个告别。走入外科楼的电梯，身旁有同座楼的病友、有探视病人的人、有医院的工作人员，一切跟往常一样，平静详和。走出外科楼，我回头看着那座大楼，看着住过的十一楼，看着住了几日的病房，心里难免感慨。在那栋楼里，我在现实中真正拥有了女儿，陪着女儿经历了许多第一次，第一次吃奶、第一次洗澡、第一次游泳……而我在这栋楼里也完成了一个女人的心愿——生一个金猪宝宝，从此开始自己不同以往的新生活。在外科楼十一楼，我清醒地意识到，作为母亲，我将如我的母亲一样，为女儿付出一切，爱、义务、责任，甚至是生命。十一楼，我将终生难忘的地方，也许有一天，我的女儿也会如我一样走进十一楼，进行她人生角色的转换，付出爱，也收获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