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影记忆

小时候，村子里有皮影。我们那里不叫皮影，而是叫影娃娃。皮影不是一年四季都演出，只有等到农闲时节才能够演出。皮影不在家里演出，而是到麦场上面演出。到了冬天，人们都清闲了下来，皮影就成为了人们丰富文化生活的一个重要活动。

什么时候演出皮影，村子里的大人小孩很快就像一阵风一样把这个好消息传遍每一个角落。人们的心里面就有了一个期待，那是一个执拗的期盼。于是，人们的脸上就情不自禁地挂上会心的微笑，告诉家里面的女人们赶快做晚饭，好早早吃完饭选个好位子。

在麦场上面有一个一间房子大小的棚子，三面围墙，皮影的白布帘就挂在前面，里面的灯泡把白布帘照得像十五的满月。那时候，孩子们都放寒假了，而且没有像现在的孩子这么多的寒假作业，尽可以放开手脚玩。皮影演出的日子里，孩子们是最快乐的，他们可以借这个机会熬夜玩耍。那时候，小村的人们都非常贫困，为了省钱，每家每户都用十五瓦的灯泡，而且一吃晚饭就拉灯了，有的就着炉子里面的火光，盘膝拥被聊天，有的则早早就休息了。孩子们一般不和大人在一起，他们有自己的房间，兄弟或者姐妹几个人在一个火炕上面。明争暗斗好长时间，一会儿打哭了这个，一会儿惹笑了那个，若不是大人的严厉监管，孩子们似乎没有睡意，一直要闹到天亮。

有了皮影演出，男人和孩子都去了麦场，家里面只有女人。她们收拾了饭碗，要么做针线活，给老人、丈夫、孩子做衣服、鞋子之类过年的服装。小村女人心灵手巧，一家人的服装都是一针一线做出来的，小村里很少有人花钱买成品服装。

人们穿着厚实的皮袄、棉衣、棉裤，袖了手陆陆续续来到麦场，早早地等候在那里。大人们都是站在后面，孩子们都是坐在前面。没有凳子，要么找土坯，要么抱一些麦草，孩子们的身上都是呛人的尘土。就是这样，人们还是兴致勃勃地观看皮影演出。

小村里就有演皮影的高手，是一个六十多岁的老人，据说他自小就演皮影。小村把手艺人叫把式，那个老人姓段，段家在小村是一个大户，人们老老少少都叫他段把式，不知道他的真实姓名了。

天一黑尽，皮影演出就开始了。段把式的皮影是秦腔调，不知道大人们有几个人能够听懂，对于孩子们来说，一句戏文也听不懂。大人孩子其实就是图热闹，他们都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我们就偷偷凑到白布帘跟前，透过空隙看里面。在十平方米大小的棚子里面，墙上挂满了形形色色的皮影，花花绿绿的皮影煞是好看，我们也不知道这些皮影是什么说头，就知道其中的孙悟空、沙和尚、唐僧等几个《西游记》里面的人物。这些皮影的各个关节上面都连接了一根细棍子，段把式就靠上面的棍子指挥这些色彩艳丽的皮影。

里面有几个人，其中留着山羊胡子的那个老人就是段把式，另外还有两三个人，都是他的弟子。他们都是一心多用的高手，有的手里、脚上管几个乐器，有的手上忙忙碌碌，嘴里滔滔不绝。遇到喜庆的情节，里面的乐器全部响起来，只见段把式手舞足蹈，戏文抑扬顿挫，就像瓦罐里倒核桃，几个人的语言全部由他一个人说出来，而且惟妙惟肖；他的徒弟们有的吹唢呐，有的敲锣打鼓，有的给段把式配音。此时此刻，白布帘上面的人影活跃起来，一派热闹非凡的景象。里面的人生龙活虎，似乎各个都是千手观音，把一件件乐器和一个个皮影玩到了极致。每到这个时候，我们就目瞪口呆，忘记了刺骨的寒风，忘记了喜怒哀乐，身心早已随这些皮影去了。想不到人世间竟然有如此美妙的表演。

我们总是想不通是谁发明了这样好玩的东西，也想不通段把式是怎么把那么多的戏文烂熟于心。我们就是背一首古诗都非常吃力，而他们似乎若有神助。我们想，如果我们有段把式的一点点本事，就挨不了老师的板子了。

有时候，在皮影演出的时候就下雪，鹅毛大雪断断续续的飘舞起来，很快人们的身上就落了白雪。整个麦场就笼罩在纷纷扬扬的大雪之中，让人情不自禁地想起林教头风雪山神庙的情景，不由地荡气回肠，心生豪迈之气。下雪的时候气温反而热了些，人们冒雪看皮影的兴致更加高了，有些孩子睡觉后，经不住诱惑，又穿衣跑到麦场来看皮影。有的孩子看到半场就睡着了，等到散场了才睡眼惺忪地跟在后面回家。一路上免不了要跌跌撞撞，摔倒在坚硬的路面上，就是摔出了血，还是佯装坚强，龇牙咧嘴笑一笑。

回到家后，我们就想方设法自己做皮影，我们用硬纸板做的影娃娃，真的成为了影娃娃，除了看见黑乎乎的影子外，什么色彩都看不到。于是，有的孩子就在大人们不在的时候化妆自己，扮演皮影里面的人物，而且拿碟子、洗脸盆之类的东西做乐器，在房子里面热闹一番。很多时候就打破了碟子砸烂了盆，少不了要受父亲的鞭打母亲的责骂。尽管这样，小孩子的玩心让很多人故伎重演，把大人的责骂和鞭打抛到九霄云外。皮影让我们这些小孩子执迷不悟、玩冥不化。

后来，不知不觉地麦场上面放起了电影，段把式的皮影就退出了麦场。他的皮影全部保存在了箱子里面，人们似乎忘记了段把式和他的皮影。有次回家无意中聊起了皮影，人们说段把式在好几年前就去世了，他的皮影不知道去了哪里，也许给了他的徒弟，也许珍藏在自己家里。

现在想起来，往事如昨，段把式的皮影带给了小村多少的欢乐。可是他没有遇上保护非物质文化遗产的好时节，否则，段把式的皮影一定会带给更多的人快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