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岁的父亲

他是五岁时被父母抛弃的。他体弱多病，父母认为他活不下去，把他丢弃在小河边，就背转身，渐行渐远。他瘦弱的双腿赶不上母亲，只能伏在河边荒草里，老鼠似的吱吱哭叫。

小小年纪，他就被仍到陌生而冰凉的世界里。

一个好心的叔叔收留了他。叔叔是个拾荒的，四十多岁，孤身一人。他把他放在背篼里背回去。捉掉他身上的虱子，给他喝菜汤。蚊虫叮咬他时，叔叔拿着蒲扇，啪啪啪地赶走那些吸血鬼。他常常在半夜三更大喊大叫，这时候，叔叔就坐起来，把他搂在怀里，轻轻地拍。他奇迹般地活了过来，而且健康地生长着。

他十一岁那年，叔叔得病死了。他再一次成为孤儿。

但叔叔有间板屋可供他容身，叔叔去世之前已教会了他做许多事情。

他开始拾荒。每天，他背着一个比他大几倍的花篮，早出晚归地去河边捡破烂。饿了吃野菜，渴了喝河水，累了就坐在岩石上看小河白云。水天一色，烟波浩渺，那些各种各样的水鸟，在烟波里自由自在地穿行。他想，如果我是一只鸟就好了，我是一只鸟，就能飞上天空，看看我的爸爸妈妈住在那里，说不定还能看到上了天的叔叔。然而他不是一只鸟，于是他哭了。

一年过去，他十二岁了……那是一个多么好的春天，江水蓝得能容下世间万物，江花和芳草接天而去。这天早上，他又出门拾荒了。路过一丛石岩底下，他看到了一个鲜红的包裹。周围没有一个人，这会是什么呢？出于好奇，他走过去瞅。

是一个孩子！那孩子只把脸露了出来，看样子顶多两个月大，双眼紧闭着，额头上停泊着几颗亮晶晶的露珠。他用手一摸，孩子脸上冰浸，但还活着！显然，这又是一个被扔掉的孩子。

他感到一阵揪心的疼痛。

他把孩子抱起来，飞跑回他住的街道。他的怀抱温暖了孩子，快进街道时，孩子竟然睁开了眼睛，不哭，不闹，只是望着他。孩子的小嘴嚅动着，他想孩子一定是饿了。就直奔居委会主任家。那时候，居委会主任的女人邹阿姨正在奶孩子。

邹阿姨嘻嘻哈哈地接过孩子，说你娃娃还能干吗。接着麻利地将孩子身上单薄的披风一撩，说，是个赔钱货，女娃子，难怪爹妈不要她。他求邹阿姨给她喂奶。邹阿姨说，我自己的娃儿还养不活呢！其实并非如此，邹阿姨的奶胀鼓鼓的，前襟上经常都是湿漉漉的，邹阿姨有时候把银子般的奶水往地上挤，边挤边骂，说这讨厌的东西把她胀痛了。可她就是不愿意给这个女孩喂奶。他扑通一声跪了下去。邹阿姨没想到他会这样，疑惑地望着他，猛然想起了他的身世，母亲的柔情便在她的眼里了。她说，行，我喂她。

他又拾荒去了。这一天的白云和飞鸟，都来跟他说话。它们好像在说，你有个女儿了，你有个女儿了……是的，我有个女儿了，他想。就像叔叔当初把我捡回家一样，我又把她捡加家。我不愁喂不活她，街道上生孩子的女人一个接一个，这个奶水干了，那个的奶水又有了，等她长到一岁，就能喝汤，吃饭，也很快就会把我叫爸爸了。

这个世界上可能最小的父亲，这一天过得多么幸福。

黄昏时分，他回到他的住处。他把拾来的东西放下，就朝邹阿姨家飞跑。他要抱回他的女儿，让女儿睡在他的身边，给她唱小鸟们唱的歌。

女儿没有了。街道临近水码头，时常有外地人上岸买些路粮，邹阿姨说，她把孩子送给一个外地人了，她说你都还是一个孩子，如何能养孩子呢？

事实上，孩子不是送了，而是被卖给了一个外地人。卖了不少钱……

而今，他已经快满二十岁了，但再过二十年，他也不会结婚。他已经有了一个女儿，他的女儿流落在这个世界的某个角落里，他一生一世都要去寻找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