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意炊烟
客居城市,除了经常看见工厂巨大的烟筒,像春蚕一样绵绵不断地向蓝天吐出黑色的烟雾外,很少能够看见袅袅炊烟。
人的欲望真是难以琢磨,小时候生活在村子里面,经常看见袅袅炊烟,可是我们没有心情去理会它,向往的就是城市里的大烟筒。我们觉得工厂的烟筒就是富裕和文明的象征,它像一个标志,吸引着越来越多的农村孩子刻苦读书,考大学、招工进城市工作,从此脱离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村生活。
这样的思维是潜意识的,并不是表明化的,其实谁也不是看着工厂的烟筒去读书的。但是,那些巨大的工厂烟筒只有在城市里面才有,农村里面是看不到的。
记得小时候,我们村子里就有父亲在城市的工厂上班的。那家的生活条件就和其他人的有很大的差距,他们的生活都比其他人过得滋润。
我小学的同桌是一个女孩子,她经常带一些贝壳之类的东西,到学校来玩。那小扇子一样的贝壳,在我们高原的孩子眼里简直就是稀罕物。她说她的父亲经常出差到大海边,这些贝壳是他在大海边捡到的。
那时候在我们这些小孩子的眼里,最大的水就是那条冬天封冻、夏天洗澡的湟水河,最远的地方就是一百公里远的省城西宁,最好的交通工具就是飞鸽自行车,最好的玩具就是用自行车链子做的火枪。我们哪里知道大海是什么,而且大海里面有那么漂亮的贝壳。听她讲关于大海的事情,我们这些爱玩小聪明、喜欢调皮捣蛋,自以为了不起野孩子们,在内心深处莫不是望洋兴叹。
我们知道这一切的好处就来自工厂的大烟筒。于是在我们关于城市的画图里面,最显眼的一道风景就是一个冒着黑烟,那黑烟几乎要笼罩整个天空的烟筒。工作以后,我们去拍摄新闻的时候,也往往是把大烟筒当作最好的镜头来疯狂拍摄,关于工业的新闻似乎如果没有大烟筒,就体现不出来轰轰烈烈的生产情景,就反映不出来芝麻开花节节高的GDP的快速增长。
那炊烟在我们心里面就自然而然地成为了小农意识的象征,没有几个人会对农村的炊烟发生兴趣。当时在人人没有手表的情况下,炊烟就是报时器,它的功效和长城上面的滚滚狼烟的功效异曲同工。只要大家看见底矮的烟筒里面冒出了袅袅炊烟,就知道谁家开始做饭了,直到几乎一模一样的炊烟陆陆续续地冒出来,把整个村子弥漫起来,使村子笼罩在一层淡淡的青灰色烟雾中。于是,人们就放下手里的活,说说笑笑地回家吃饭。农村的生活就这么简单,一生就为了填饱肚皮,一日就看那三次炊烟。农民的欢笑和泪水其实就围绕着那小烟筒里面的炊烟,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似乎没有远大的理想,老婆孩子热炕头就是最好的生活了。
炊烟就像恋家的鸽子,怎么也没有向着远方一去不返。炊烟弥漫在低矮的农舍,就像绕梁的音乐,天长日久就把农舍里面的梁椽熏黑了,好像涂了一层黑色的油漆。那时候农民的生活并不富裕,家家户户的房子都是用杨木搭建的。杨木招蛀虫,经过烟熏后,就杜绝了蛀虫。慢慢地人们不再用麦草做燃料,而是用煤炭做燃料。没有了麦草燃烧出来的浓烟,那些新盖的房子没过几年,就被蛀虫蛀坏了梁椽。人们不得不逐渐放弃杨木,用松木搭建房子,或者用钢筋水泥搭建房子。人们的生活水平越来越好了,麦草燃烧的炊烟却是越来越少了。
最难忘的是,八十年代以前的农村,家家户户都有一个长方形的风箱。风箱一般都是用比较结实的松木做的,中间是一块活塞一样的木板,用两根木杆连接起来,这两根木杆穿出前面的木箱板,再按上一个把柄,把两根木杆连接到一起。风箱前面和后面各有一个一平方分米大小的进风口。
那时候小孩子最不愿意去的地方就是厨房,害怕被母亲抓了去拉风箱。如果遇上蒸馒头之类的事情,拉风箱就成为了一件漫长的苦役。拉风箱的时候,前后进风口的挡板就发出清脆的响声。如果响声缓慢了,大人就叫喊起来,小孩子不情愿地加快速度,响声又快了起来,就像在不紧不慢地打竹板。直到拉出满头大汗,恨不得把风箱杆故意折断。家里孩子多的人家,就轮流来拉风箱,一般是老大出力最多,老小出力最少。
那时候,我们放学都不愿意早早回家,害怕拉风箱,或者干没有趣味的农活。而是跑到堆放麦草的麦场上,要么用赢分分钱,要么用赢纽扣,要么玩扑克抽荆条。我们玩的花样繁多,很快就上瘾。直到看见炊烟弥漫了,才彼此乱抄家庭作业应付老师。如果家人问起来,就理直气壮地说是到同学家写作业去了。那个时候,学习不好的学生千方百计都要跟定一个学习好的,一来好考试帮忙,二来好平时糊弄家长。
现在家家都按上了鼓风机,风箱越来越少,那随着风箱有节奏的响声,慢慢从烟筒、屋檐下面冒出来的炊烟也见不到了。
每次回家,看见那几间被炊烟熏黑的老房子,淡雅地散发着醉人的清香。我就情不自禁地想起小时候被炊烟渲染的故事,它们是那么地充满诗意,那么地让人陶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