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进伊克拉
只有战争,毁了一切。
1
伊克拉是柴达木盆地的一个非常优美的地方,可以用世外桃源来媲美。
刚到柴达木盆地的时候,经常在人们的闲谈中,听到关于柴达木盆地美丽大草原的故事。我是农业区长大的,从小就没有见过大草原。所以,大草原对我充满了诱惑。也许是命运的安排,我来到了千里之外的柴达木盆地,并且在这里安家落户,成为一个柴达木人。
伊克拉大草原就在德令哈市的北部。在无所事事的时候,我经常静坐在窗口,眺望眼前苍茫的大山。大山的背后就是伊克拉大草原。据说那里有高翔的雄鹰,有奔突的岩羊,有似锦的草地。许许多多的故事,一直撩拨着我的心,让我对于伊克拉大草原神往不已。
机会在期待中突然来到了。前几年,在柴达木盆地实施了大规模的反盗猎反盗伐行动。一个冬天的早晨,德令哈林业站的执法人员来找记者,希望配合他们的行动。我和一个搭档一起背了一台摄像机,就跟着他们出发了。
有些人说,跟着他们去巡山,一定很危险。诚然,这些林业站的执法人员手无寸铁,万一遇上持枪的歹徒,如何抵挡呢?虽然我们的心里面怦怦乱跳,不知道吉凶如何,可是对于大草原的神往,还是让我们义无反顾地踏上了去往伊克拉大草原的路途。
我们乘坐的两辆北京吉普车,都是老式的那种。每个车坐了四五个人,车的后备箱里面是食物。第一次去伊克拉大草原,而且是参加反盗猎反盗伐行动,我的心里一直洋溢着热情。期待能够看到盗猎者或者盗伐者,和他们来一次正面的交锋。
高原的冬阳已经没有了力度,阳光虽然照在我们鼓鼓囊囊的身上,可是我们感觉不到温暖。凛冽的寒风很快就把我们积攒的一些热量吹散了。
吉普车背阳西行,我不知道这次能不能有所收获。
2
林业站的这些执法人员对于巡山都有丰富的经验,这些经验都是他们长期实践得来的。我们首先去了一个沟岔。
柴达木盆地沟壑纵横,到处是干涸的河床。吉普车行进在鹅卵石密布的河床上面,筛糠似的颠簸让人的五脏六腑快要颠出来了,浑身的骨骼快要散架了。我们咬牙挺着,盼望早些到达目的地。可是吉普车就像一个颇脚的老人,根本走不快。而那些执法人员好像不倒翁一样,在车座上面摇来晃去,好像没有事情一样。他们说他们曾经也是痛苦难耐,慢慢就习惯了。我不知道他们是怎样练就这样的功夫的。
柴达木盆地的水资源非常匮乏,野生动物一般都是生活在有水的地方。它们一般都是白天远离水源,直到黄昏或者清晨才来到水源,汲取一天或者几天的水分。那些猎杀动物的盗猎者就利用野生动物的这个习惯,潜伏在有水源的地方,守株待兔。一般情况下都能得逞。
我们去的这个沟岔里面有一眼泉水。我们颠簸了差不多两个小时后,在离泉水一公里远的地方下车步行。他们说如果运气好的话,就能够看到大头盘羊。
据说大头盘羊最大的有一个黄牛那么大,雄大头盘羊头上的羊角越长越大,直到羊角大到使它不能承担而死。不知道这是不是一个美丽的传说,至今没有人说过亲眼看见了这样的情景。
那是一个非常小的泉眼,只有一个洗衣盆那么大。我们在泉眼附近发现了一些羊脚印,没有发现盗猎者的踪迹。这让我们欣喜若狂。正在我们暗自高兴的时候,有人爬在山垭口,暗示我们他发现了野生动物。我的精神一下子焕发了起来,顾不上劳累和浑身的酸痛,快步猫腰向垭口爬去。
在离我们一百多米远的地方,有几只大头盘羊,它们在一只雄健的大头盘羊的带领下在戈壁滩上悠闲地吃草。其中有大羊,也有小羊。不知道是谁的一声咳嗽,惊动了它们。它们就像离弦之箭一样向对面的山坡跑去。其速度可以用飞沙走石和风驰电掣来形容。
我们还没有缓过神来,它们已经消逝在我们的视线里。
他们说大头盘羊越来越稀少了,只有在为数不多的几个地方才能偶尔看到。
3
离开了沟岔,我们继续向伊克拉的深处迈进。我们的行进很是缓慢,他们要不时地查看有没有盗猎者的踪迹。
沿途我们总是看见野兔从草丛里面跑出来。它们的胆子很大,只要避开我们,就停下来。我们吓唬它们,它们也和我们较胆量。有些野兔还故意把自己的后腿在地上拌,发出沉闷的响声,好像是在有意吓唬我们。只要我们的车一停下来,它们就连奔带跳地绝尘而去。
路上我们遇到了几个打野兔的人,他们的收获还不错。我们在他们的车箱里面搜出了二十多只野兔。我们没收了他们的猎枪,把野兔放进了我们的吉普车,这些刚刚死去的野兔都圆睁着眼睛,有些身上还有温度。
望着这些可怜的野兔,我们无话可说,把那几个盗猎者的姓名记了下来。执法人员说这些打野兔的只是一些小毛贼,吓唬吓唬就行了。最可气的是那些打羚羊和野牦牛这样的大动物的盗猎者,这些盗猎者可以说比禽兽还要禽兽。
执法人员说,有一次他们在一个山坡上面发现了好几只羚羊,它们的皮子被剥去了,血肉模糊地躺在地上。有一只小羚羊,就跪在它妈妈的跟前,一边在吮吸妈妈的乳头,一边在哀叫。而那些盗猎者已经不知去向。他们说,这样的时候,他们真想活剥了那些盗猎者的皮,让他们也尝尝剥皮的滋味。
中国的执法是软弱的,盗猎者是开着六缸三菱车,拿着冲锋枪打猎的,我们的执法人员却是开着吉普车,手无寸铁追击的。尽管我们的执法人员竭尽全力,有些时候他们对于盗猎者依然是束手无策。
4
我们的午饭非常简单,每个人拿到了一个冻成铁蛋的苹果,和两个烤饼。在路上休想用木柴或者炭火烧开一壶水,无论下面的火如何旺,水壶只冒白汽,不会滚开。我们只好用喷灯烧开了半水壶水,每个人只喝了半茶杯。
尽管是这样,他们谁也没有说出来一句抱怨的话。大家就像在吃大餐一样,兴致勃勃地啃食苹果和烤饼。在凛冽的高原风中,真有一股豪迈之气从心头升腾起来。而那刚刚倒上的开水,没有喝两口,好像和我们开了一个玩笑,又回到了它的原来。冰冷的开水还是被我们喝完了,因为它里面有我们付出的热情。
执法人员说,他们经常这样,有的时候一整天就吃一顿饭,如果遇上好心的牧民,还能够吃到热乎饭,否则只能够凑合了。同样是人,可是我们有些人绝大部分时间一杯茶水一张报,还满腹牢骚,说这个世道不公平。然而,这些巡山的林业站执法人员,对于自己的工作和生活却是无怨无悔,他们的心里面想的就是如何给野生动植物营造一个祥和的生存环境。他们朴实的心灵让我感动。
如果为了高尚的追求而工作,那么人生必定是快乐的。他们就是有高尚追求的人,我想他们的人生应该是快乐的。
5
我们的车喘着粗气,像蜗牛一样爬上山顶。我们都下了车跟在车后面。吉普车每次走不到一百米,就得停下来休息。我们就不停地往马达上面放积雪。积雪很快就融化成水,蒸发成水汽。吉普车几乎被浓厚的水汽保围了。
在海拔4000米的地方,我们拖不动自己的身体,在凛冽的寒风里面,我们感觉不到寒冷,我们也像吉普车一样浑身炽热,步履艰难。
好不容易爬上了山顶,寒风很快就把身上的汗水夺走了。我们除了大口地喘气,再也没有力量想多走一步了。我们躺在山坡上面休息。
回望巨浪般奔涌的高原,我没有征服高海拔的喜悦,感觉自己是那么的渺小,就像身旁那些小草。
此时此刻,我也自然而然地想到了死亡和生存。多年以后我会变成一掊黄土,而这些山川将是永久的,它们没有对于生存和死亡的困惑。
我想人活着就要坦然,就像赤裸裸的青藏高原的山川;人死时也要坦然,就像一岁一枯荣的高原草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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顺着垭口望去,眼前就是一个宽阔的大草原。金色的阳光普照在这片大草原上,是那么的祥和和寂静。有人说,这就是伊克拉大草原。我看见有只金雕在蓝天之上自由地飞翔。它一定看见了我们,而且对于我们的到来无动于衷。俨然一个傲慢的君王,雄视着属于自己的疆域。
我想飞翔一定是快乐的,尤其是在这样的大草原,枯黄的草地一片金黄。可是我们必需坐车前行,眼睛看见的对方,其实距离非常远。当地的牧人对于距离没有明确的概念,只能从他们拖长的尾音判断大概的距离。
我们的吉普车顺着45°的山坡下行,我和搭档很是担心吉普车会不会翻车。可是那些执法人员却是谈笑自若,我真佩服他们过硬的驾驶技术和良好的心理素质。
我们在大草原发现了一些车印,可能是牧人的车印,也可能是盗猎者的车印,谁也拿不定主意,只好顺着车印寻找,结果都是无功而返。
巡山就是这样,带有很大的盲目性,盗猎者不可能眼睁睁地等待执法人员来抓他们。他们的设备都比较齐全,说不定我们一进入他们的视线,他们就躲起来了。在大草原寻找盗猎者,要比猫逮老鼠还要艰难。
我们就这样在伊克拉转悠,到黄昏的时候,我们才向一个牧人家走去。血红的晚霞映红了天空和大草原,天地进入了一种雄浑的境地。那些山峰就像汹涌的海浪一样,涌动在我们的身边,像要把我们吞噬了。这样的风景在其它地方,尤其在城市里面是看不到的。
可是天公不作美,我们的一辆吉普车抛锚了,谁也没有兴趣再去看美景,心里面着急如何尽快修好车,走到安身吃饭的地方。
7
一轮金色的月亮不知不觉中从我们对面的山头冒了出来,是那样的洁净,是那样的巨大。似乎一伸手就能够摘到手一样。金色的月亮把柔和的光芒洒在草原上,大草原就像披了一层淡雅的薄纱,把人带进婉约朦胧诗的意境。
除了我在欣赏这样美丽的月色外,其他人在手忙脚乱地修理吉普车。手电筒的亮度不够,他们就点燃了火把。诺大的草原上似乎只有我们几个人在活动,这让这个金色月亮笼罩的草原更加迷人。
他们都是好司机,不仅能够在陡峭的山坡上开车,还能够自己修车。我不知道他们是怎么修好车的,感觉这些不可貌相的人,都有自己的绝活。
8
我们在两天的时间里穿越了仅一百公里长的伊克拉大草原,从西面到东面,我们没有发现盗猎者的踪迹。这既让我们感到失望,也让我们感到欣慰。
我们的摄像机没有电了,我们只好先回家。他们又去了另一个地方。他们去的那个地方与伊克拉毗邻,叫雅沙图。据说马步芳的大金场就在那里,而且在那里挖到了狗头金。
他们在雅沙图碰到了盗猎者,幸亏他们手上有没收来的猎枪。他们在夜色里与盗猎者对持了好久。盗猎者发现他们手上有几杆枪,才无可奈何地放弃猎物落荒而逃。他们只收回来一些死了的岩羊、秃鹫、羚羊、雪鸡等。
我们在回家的路上却领略了更加迷人的风景,有苹果园一样美丽的柏树林,有繁花似锦的草地,有清澈见底的溪流,有阿里巴巴那样的山洞,还有那山顶上看到的万家灯火。
时间已经过去好多年了,每当想起那次伊克拉之行,记忆还是那么清晰,往事还是那么感人。
我也一直在想,我们的生活中,无论是人与人之间,还是人与自然之间,要是没有血腥的战争,那该有多好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