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格窗棂儿

路来森 散文 感悟生活 2007-11-23 18:15 责任编辑:聪明的阿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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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那故旧,总让人神往。

如今,一提到门窗,就一定和锃亮的玻璃连在一起。即使是卧室之内,天一亮,只要把窗帘轻轻拉动,室内立即就会豁然敞亮,若不是身上还覆有被衾,连肢体也会洞彻了然了,世间再没有隐秘可言。

这就不能不让人,怀想那旧日的“木格窗户”,那镶嵌着幽微、隐秘的“木格窗棂儿”。

李渔在《闲情偶记》中,将“木格窗”分为“纵横格”和“敧斜格”,而使用于民间的大多是“纵横格”的。他在书中这样写到:“是格也,根数不多,而眼亦未尝不密,是所谓头头有笋,眼眼着撒者,雅莫雅于此,坚亦莫坚于此矣。”也就是说,这种木格窗既坚实,又雅致。坚实,侧重于实用,毕竟是窗户,它首先是应具有永久的使用价值。坚实是窗与墙最紧密的切合,不因风雨而朽,不因岁月而腐。雅致,则侧重于审美。一扇窗户,就是一座房子的眼睛,点睛之笔,关乎到人的感受。一个“雅”字,让人抚摸到一种端庄和舒适,有一种说不出的风范和内蕴。李渔真是把“木格窗”的特质说透了。

木格窗的木质大多是上等的,能经得起风吹雨淋。在农家,木格窗是很少上漆的,以本色镶嵌在泥坯的墙上,自自然然,与大自然浑然一体,是天地间风景的一部分。几年之后,木格窗经了风吹日晒,烟熏热烤,就会变成一张汉子的红彤彤的脸膛,张望着外面的世界。木格窗棂儿上,要糊上洁白的道林纸,外面看不到里面,里面的人端居窗下,却能隐约看到外面。鸟儿从外面飞过,你看不到鸟儿,却能看到鸟儿的影子在纸面上飞翔;有月的夜晚,月亮会被窗格切成一块块散着香味的饼干,摆在炕前、桌面。这样的一种窗儿,古朴中透着一种温馨,朴实的农家,总为一种温暖的和煦氤氲着。

记得小的时候,我们家的老屋,窗户就是木格窗的。农家,日子艰苦,也就难以对生活刻意雕琢。因此,我们家,室内,木格窗下,只是摆一张酱红色的抽屉桌,也不知是那一辈人传下来的,满是沧桑的裂痕,像一张老人龟裂的脸。窗外,则是一棵多年的石榴树。每天早晨,天微微亮,石榴树上就聚满了麻雀,唧唧喳喳搅成一团,很快,就把我们几个小孩子叫醒了,我们从被窝中探出头,也变成了一排“麻雀”。平日里,木格窗上也只是糊着一层白白的道林纸,时间长了,纸就变成了淡黄色,雨滴的水渍还会布下斑驳的“云彩”,引发起小孩子心的飞翔。记得,那个时候,一到农闲季节,舅舅就常到我家,与父亲在窗下的抽屉桌上饮酒。酒是用瓜干换的当地的散酒,度数极高。两个人用酒盅喝,慢慢地啜饮(反正有的是时间),总是一直饮到日斜时分,橘黄色的夕阳,透过白纸的窗棂儿,把一捧金黄洒在桌面上。这期间,我就负责给他们“燎”酒,看酒盅中跳跃着的青色的火焰;母亲则在一旁默然自处,兀自做着自己的针线活儿。一种暖暖的亲情,流淌在木格窗下,溢满整个屋子。李渔在《闲情偶记》中这样记载他对木格窗的装饰:“如盆兰吐花,移之窗外,即是一幅便面幽兰;盎菊舒英,内之牖中,即是一幅扇头佳菊。或数日一更,或一日一更;即一日数更,亦未尝不可。但须遮蔽下段,勿露盆盎之形。而遮蔽之物,则莫妙于零星碎石。”他用盆花装饰木格窗,以使相映成趣,整个窗面就成了一幅画。李渔是文人雅士,自有其闲情逸趣,非农家所能效仿。但我的母亲却也有刻意装饰木格窗的时候,其时,真是陋室生辉。时间是在每年的“年除日”这天。要过年了,再穷的家庭也要在这一天让生命发出她最灿烂的光采,家家户户要贴春联、挂年画。这一天的上午,母亲会在木格窗上重新糊上洁白的窗纸,然后就是用红纸剪裁窗花。第一个剪出的一定是这一年的属相,如鸡年,就剪一只昂首鸣啼的大公鸡,然后剪出吉祥的花草或满贮着祝福的各种词儿。母亲站在地面上慢慢地剪,我就踩在窗下的酱红桌子上,往窗棂上贴,先贴起四角,再贴其它的地方。我们把幸福和吉祥贴在了木格窗棂上,也贴出一种喧闹和热烈。两个小妹则在下面欢呼起哄,最小的一个还不时地雀跃拍掌。这个年,被我们渲染成一片明亮和火红。新年过后,舅舅来出门,看着窗子上惟妙惟肖的剪贴,总会说:“你娘的手,就是巧•••••”

上小学之后,我记得教室的窗户,也是木格窗棂的,只是顶端有一拱形的上窗,像是影视上经常出现的陕北窑洞的窗户的样子。突出的印象是,窗户上很难糊住窗纸。因为每糊一次,用不了多久,就会被学生们戳破了。学生们总是先捅一个小孔,他们要通过这个小孔,看外面的世界。继之,窗格洞开,学生们就把自己放到了外面的世界里了。

把我的记忆,牢牢拴在木格窗上,是因了一次“批斗会”。那是五月初的一天,正值枣花盛开,天气格外的热,这一次批斗的对象,是一位五六十岁的老太婆,当时称她“地主婆”。我们小时候,对于人的记忆,似乎只有两种:一种是朋友、好人,包括所有的受苦的人;另一种则是“敌人”,主要指当时所谓的“地富反坏右”。“地主婆”自然就是我们的敌人了。开会之前,“地主婆”被反绑着手,拴在教室的木格窗棂上。刺目的阳光照着她,她垂着头,能看到汗水顺着她的脖颈直向下流。我们几个小学生,先是用石块投掷她,她本能地躲闪,其实是闪不开的,躲闪只是不让石块掷到头上;后又干脆每人撅了一根小条抽打她,她起初只是怒目而视,继之破口大骂,并用唾液啐我们。这一下,激起了大家的愤怒,于是,抽打便像雨点一般落在了她的身上。正当大家用劲的时候,我觉得被人猛拉了一下,回头一看,是母亲。她连推带拽,硬生生地把我拖回了家。母亲生气地说:“她是你的姥姥,你怎么那样打她?”(后来我知道,她确是我的一位远房姥姥)母亲呆呆地坐在一边,喃喃道:“天这么热,她会死的,应该给她送点水喝,给她送点水喝••••••”可母亲只是絮叨着,却始终没有动身。长大了才知道,在那个时代,谁敢去同情一个“地主婆”呢?那是一个消灭了“爱、同情、怜悯”的时代,那个时代只有你死我活的“斗争”。于是,“斗争”培养了人的凶残的本性,这种凶残,也从我们这些小学生身上淋漓地表现了出来。木格窗棂,拴住了一个“土地的主人”的老太婆,也拴下了人性中的“凶残”。

后来,我上了初中。上学的路上,恰恰从这位老妇人的门前走过。经常看到她拄着一根竹杖,木然地走着。有时,她和我相遇,也会抬头看看我,但完全是一副陌生的样子,她大约真地不认识我了。可我一看到她,就想起她被拴在木格窗棂上挨打的情景。若干年后,谁还会想到,那一扇木格窗棂,曾印下过一个特定时代闹剧的影像?

木格窗棂,究竟产生于何时?大概很难考证清楚了。但可以肯定的是:它一定产生于人们的审美意识高度提高的时期。那时,人们已不再把房屋作为单纯的居所,它渗透了人类的审美意识。于是,人类在构建房屋的同时,才为自己的心灵开出一扇玲珑剔透的窗户,并且诗意地栖居在里面。

“君自故乡来,应知故乡事。来日绮窗前,寒梅着花未?”

有人从故乡来,引发了王维的思乡之情,他想起了老家窗前的那棵寒梅。王维的生活是精致的,他家的木格窗棂是雕花的。月光之下,寒梅筛下一窗倩影,是否也筛下了王维的一怀愁绪?

“何日共剪西窗烛,却话巴山夜雨时”老友话旧,最适,也莫过于这剔透的木格窗下吧!

“打起黄莺儿,莫教枝上啼。啼时惊妾梦,不得到辽西。”楼头思妇,春怨深深,黄莺自鸣,干卿何事?只因这莺啼燕鸣,箭一般穿过了那雕花的木格窗棂,惊破了思妇的春梦。那时节,不知有多少双眼睛,在木格窗棂之下,望断了自己的春梦。

木格窗,其实是开在人们心里的一扇窗。而过去的日子,又总会把木格窗棂,雕上怀旧的情怨,让人思,让人恋,让人低回不已。如今日的我,把情意眷恋在上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