馥夏
亥芫醒了。
或者,该说是,麦艽国的王,麦艽一名的继承者亥芫醒了。昏迷了七年,在梦里漂浮游移了七年的时间,忽然于冰雪解冻的初春里随万物被馨风吹醒。
亥芫坐在床上,像尊瓷娃娃,秀美却仅只剩下冰冷冷的躯壳。
消息随花香溶入风里四散吹开,王宫上下仿佛新王蓠蕾登基那时那般轰动。蓠蕾激动得紧紧拥亥芫入怀,那些点兴奋,围绕着他沉沉的僵硬的定格。
七年的时间,本该将女子漂养成剽悍的泼妇,亥芫却在梦里,将现实的自己定格成青春烂漫的妙龄少女。蓠蕾却随在时间的潮涌里跌宕,与怀里的亥芫对比得成熟沧桑。
柳条抽出新芽,麦艽国因为亥芫的意外,让蓠蕾代理继承。
蓠蕾牵着亥芫坐在亭子里,看新湖里鸳鸯戏水,情意绵绵。蓠蕾说:“亥芫,如果你没有出那种意外,不知道现在会怎样?也许,你父王母后也就不会相继逝世。”亥芫淡漠地望着水里粼粼波纹相碰,水面颤抖的白云映影,白得仿如亥芫的记忆。蓠蕾看着亥芫温莞静腼地任他拥抱,任他怜惜,轻缓地舒了口气。
无论如何,麦艽一名正统的继承者终究是亥芫,麦艽国终究是沉睡七年后醒来的亥芫的。
争论带着不满觊觎急速飞奔,即使蓠蕾掌控的兵权早已像弥漫的大雪覆盖大地,但,春季来临亦无可奈何。
蓠蕾偶尔送与亥芫一束鲜花,说:“花儿和我一样等了你七年,才终于在今年安然地绽放得嫣然艳然。”亥芫轻轻捧着娇鲜艳美的花朵,颜色艳得过了火,露珠似是苍茫的泪点,颤抖着不知落向何方。亥芫靠入蓠蕾的怀里,抿嘴微笑,轻道:“谢谢。”蓠蕾笑。倍至的关怀,疼惜呵护毕竟都不是无用之功。
艳阳的光束聚拢四散,伪装成温馨浪漫的七彩射透嫩叶。
春雨拂得亥芫毛毛痒痒的难受,侍女手里捧着凤袍,必恭必敬地躲在檐下,说:“小姐,该换凤袍了,外堂人都到齐了,只差您了。”
喜庆落入水里,漫漶得绝美绝伦,两个字和一个字的称呼,其实也差不多,亥芫轻轻叹了口气,或许,不用那么介意,或许,可以放弃。亥芫咬唇强笑,穿上凤袍,浓妆素抹,脸上露着小姑娘才有的涣散,婚姻的概念流在潮气里朦胧迷离。
站在蓠蕾的身边,只是一幅假装时空错乱的婚照。
鸳澳拍案而起,仿佛再也无法忍受的痛苦逆向横流,眼里喷迸而出的怒火幻成利剑撕划开满堂诧异的目光直击满面红光的新郎。
忽然变成怒目相视。
鸳澳说:“亥芫小姐,你怎么可以嫁给蓠蕾?”蓠蕾冷笑道:“怎么不可以?”鸳澳上前,抑制住悲愤对缄默不语的亥芫说:“你可以忘了过去,可是你怎么可以忘记,我们立誓,至死不渝的爱情?”
应该是赌上了性命的一局,不然怎么可以那么轻而易举跳过一段,某人被抛弃的结局?可是,为什么忽然又说出口了呢?引起满堂哗然都无动于衷。
蓠蕾惊讶地望着亥芫,一颗心唐突加速。
亥芫只是望着窗外,嫩柳却成舞蹈。亥芫忽然很想看夏季里的满空星月,华丽耀眼在遥远的记忆里潮湿腐朽,令人作呕地回旋。亥芫看了鸳澳一眼,说:“你走吧。”在回头对蓠蕾说:“我不舒服,送我回房。”蓠蕾怔了一下,搂着亥芫返回内堂,回头羞怒地瞟了一眼鸳澳,被空气过滤掉安心,透射成得意。
红纱挽幔,亥芫躺在蓠蕾怀里,若有似无说了句:“你别杀他。”语音仿如轻袅而升的雾气,又添了句:“让我来。”溶入盈溢喜气流出窗外,撕烂浓烈得令人透不过起的春意,花粉落得庸俗愚昧。
亥芫轻悄进入地牢,俯下腰看牢笼里,忽然开怀欣笑的鸳澳。
蓠蕾下床,捡起地下的睡袍盖住赤裸的胴体,转身俯下亲吻躺上床上的戌蘼,眼里满得抑不住的暧昧浮荡在空气里赤裸得仿如一堆白骨。蓠蕾沿着床边坐下,抚着戌蘼嫩白的脸,语气轻柔到触不动一根发丝,蓠蕾说:“她似乎想起什么了。”戌蘼说:“反正,王位坐稳了”
两双眼里,被埋藏的杀气死灰复燃。蓠蕾笑,说:“连亲姐姐都不在乎,戌蘼,你太狠了。”戌蘼故作娇羞,躲进蓠蕾怀里媚惑一笑,冷冰冰地说:“连爹妈都无所谓了,我又何必在乎她?”
只不过想故技重施,有何困难?蓠蕾亲吻戌蘼,比对亥芫更疼惜,骄奢淫逸的房外,此刻即使有鸦群悲鸣而过,亦是美丽。
门缝外那只眼睛,泪点连成珠串,一个字的称呼和两个字的称呼,原来不一样。时间太长了,原来有些东西也根本不一样了。忽然明白,带出不少个原来如此。
春气刹然,柳片绿得载不动曦风,亥芫和蓠蕾扯着风筝线趁初夏早晨暖逸的风在林边草地上欢腾奔跑。
阴郁的丛林里,杀机腾腾,被浓烈的生气完美地掩饰。琳琅复杂的丛林里,埋葬了此起彼伏的杀气,静斓的战争一瞬高潮,一瞬平息。
蓠蕾站稳了身子,止不住的晕旋吞噬了他的世界,跪坐在柔软的草地上。亥芫扯断风筝线,看风筝摇晃坠落于遥远的远方,宛如白昼里,一颗陨落的星体。蓠蕾顿捂,回望馥绿深沉的丛林求救。亥芫轻笑,说:“不必了,已经解决了。”蓠蕾惊恐,像似黑暗里只身突遇一魅浮幽,慌惶地说:“如何办到的?我一直都避开有关你的一切,你是如何让我……”
“中毒?”亥芫接下蓠蕾的话,张开双臂仰望天空,咽了一口唾沫,解药的余味残留在唇齿咽喉间久久不散,亥芫却不可自拔地爱上了这种苦入心涧的味道,就像,一直都那么深深地爱着,梦里那抹,来自父王母后,来自亲妹,来自爱人等等的笑容,惊世厌俗的高雅尊贵。亥芫淡然漠然,泪水稀释后的色彩,依然漫漶得绝美绝伦,亥芫说:“风筝是我做的。”
蓠蕾睁大眼睛恍然大悟,一阵风吹过,药粉的香味妖娆地撩动嗅觉,黑血沿嘴角滴落,蓠蕾的生命,定格成永恒。
门外轻响,戌蘼兴奋地拉开门,绿意盈盈里的飒爽英姿,比得过世间一切,朝思慕想的每一毫毛,每一片影,从迷离倘恍的梦境瞬转为心醉神迷的拥吻。戌蘼拉鸳澳入房,关上门,说:“怎么样?”鸳澳说:“亥芫回来的路上已安排妥当,一切正常,按原定计划行进。”戌蘼激动得泪光微闪,拥抱鸳澳,说:“麦艽国是你的了,我亲爱的,王。”
鸳澳嘴角浮现一丝笑意,融化空气里,暖和的风。远方山头上,高不可观望的定点,忽然降至地平线,暖阳残败,怒不可遏地燃烧天际,最后一道光明,一如既往的残念油然而生。鸳澳抓住戌蘼纤美修长的手,反手夺过银光冷泛的匕首,问:“你想干什么?”戌蘼挣不开鸳澳的怀抱,静默地无声,淡定冷漠得与静谧唯美的黄昏溶为一体。
匕首刺入戌蘼的腹部,被殷红的鲜血温暖,与戌蘼白净的脸颊搭配得当,更俏美迷人。鸳澳冷漠地看着躺在面前奄奄一息的戌蘼仿若看着一个莫不相干的女犯,说:“你很美,很绝,可惜,太贪了。”戌蘼微笑,闭上眼睛。
鲜血红得发黑,满地漫流,妖娆似魔鬼张牙舞爪,鸳澳大笑。
麦艽国的王,麦艽一名的继承者。
鸳澳忽然跪倒在地,仿佛被人捂住口鼻窒息般难受。房间的四周,烟雾弥漫,真正的魔鬼一点一点吞噬鸳澳的灵魂。毒气在他狂妄的体内肆意妄为,就如同他对麦艽国觊觎的心那般。
亥芫推开门,看鸳澳痛苦地回不过身,落寞地说:“其实我什么都没忘记。如果七年前你继续爱我,也许王位我会给你,可惜,每个人都爱戌蘼美丽的外表。我也想要,安然地当个小女人幸福地生活下去的,可惜,戌蘼要的总比我多。很感谢你替我清理门户,不过,很遗憾,依然罪不可恕。”鸳澳僵硬了身子,一刹由活体变为尸体,就如同,白昼转为黑夜那般来得势不可挡,无法逆转。
亥芫转身离开,穿行于香气扑鼻的毒烟中,依然觉得,嘴里的苦味更为喜欢些。亥芫拿起火把,回身抛入那间躺着曾是她最爱的两个人的两具尸体的房子里。
大火后起之秀般,媲美消逝的黄昏,亥芫在火光闪跃的夏夜星辰下微笑,别小看麦艽国真正的王——麦艽·亥芫。
温度失衡的夏夜里,仿佛有鸦群悲鸣而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