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思絮

秋天，特别是寒蝉凄切、骤雨初歇的深秋，总是容易激起人的悲愁凄凉的情绪，正合“离人心上秋”吧！秋叶纷落、秋色萧索，我的心情一如这萧条的季节极度颓丧，一叶落而生心上秋啊！绿叶经不起秋雨的涤荡芳华褪尽，心灵绿洲不再，秋风吹皱了红颜，青春也随之老去。“年事梦中休，花空烟水流”，心底惨痛的记忆随着纷纷扬扬的落叶飘洒开来。

秋天，又是收获的季节，咸涩的汗水浇灌出了丰硕的果实，此时的人们享受着劳动的喜悦，这是收获的幸福，可这幸福并不属于我。自古红颜多薄命，也许有思想的女子注定都是不幸福的，只能孑然苟活幸福的门外，象落魄的诗人，号寒的秋鸟，哀而复叹，惆怅悠长。

秋风瑟瑟，秋凉阵阵，更助长悲秋的心绪。为了驱散心中的愁思，我踏着秋色上山了。一路上去，听不到鸟语，闻不到花香，蜿蜒曲折的山路两旁，兀立几棵孤零零的小树，枯黄的树叶在秋风中飘零，寻找自己的归宿，一片又是一片。几乎光秃秃的树枝上，一只小鸟并不美丽，睁着忧郁的双眼，默望着纷纷飘落的树叶，在呜咽般的秋风中颤抖，也许是被妈妈遗弃的或是被伙伴们遗忘的。我不忍心看到那凄切的神情，拾起一个小石子向小鸟旁的树枝掷去，小鸟受惊了，张开翅膀一高一低地飞去，飞不多远，突然扑向一棵杨梅树。哦，原来，是一只受伤的小鸟。我轻轻地拨开丛乱的树枝，试图捉起它，小鸟睁着惊恐的双眼，挣扎着欲飞起，终因伤得过重，再也没有起飞的力量，无奈地瑟缩在我的手上，也许，它永远不能振翮高飞了。

顺着山路继续往前走，清凉的山泉潺潺流下，带走了欢乐，流走了希望。山上已没有五颜六色的鲜花，不见了赏心悦目的茵茵野草，小树已失去了往日的生机，只剩下单调的一色枯黄和悲凉凄惨，使我的心里更添了失落感。狭窄的岩缝里，几只不知名的虫儿在高一声低一声地啁鸣，似乎在咏叹逝去的春光。

我凝视着潺潺的流水，下意识地捡起地上的几片枯叶向里面撒去，茫然地看着它们象一叶叶扁舟顺流而下。我不想再向前走去，择一块干净的石板坐下，望着远处突兀的山峰和脚下荒凉的土地，望着地上一根根焦黄的小草耷拉着脑袋任凭秋风的摆弄，我的心里涌起莫名的怊怅。

也是在这样的一个秋天，年少的我带着一颗创伤的童心，离开了老师和同学。十二岁，一个充满活力、充满幻想、无忧无虑的年龄，而我则象饱经沧桑的老妪，丝毫体验不到童年的欢乐。

记得学期结束考试时，数学只有87分，虽然分数不高，依然排列年级前三，可还是被老师批评了一顿，原因是学习态度不好，吊儿郎当。当时，心里有些酸楚，考得好与不好对我来说又怎么样呢？虽然考试给了我很多的荣誉感，幸福感，可如今于我又有什么用呢？在父母眼里我是个多余的人，于小狗小猫没两样，小狗尚能依着主人温存，小猫亦可偎着主人发嗲，而我很少看到父母给我的笑脸，连说句话都得看他们脸色的阴晴，更别说向他们索要学费了，再好的成绩也唤不醒父母的爱。都说“父爱如山，母爱如水”，厚重博大的父爱，温馨细柔的母爱怎么如冬眠了一样呢？

也不知道我的最后一张成绩单是怎么去拿的，从此，永远别离了依恋的校园。梦破灭了，希望不见了，没有了，什么也没有了，往昔美好的一切，就象这随风飘落的树叶。我脑海里时常浮现出父母那凶巴巴的样子，他们近乎咆哮的话语就象丢进心底的一块块寒冰，让我直打寒噤。教室、老师、同学的影子不时地在我眼前晃动着，我的心更加颤抖起来，不知不觉双目已噙满泪水。

开学的时候，同学们都打起铺盖，背着书包走了，而我则象离群的幼雁，失去了飞行的方向，盲目无绪地乱窜，我苦苦地挣扎着，挣扎了多少个春秋，虽然勉强能张开翅膀，可已失去了翱翔苍穹、搏击长空的力量，我已经落伍了。

“死”，一个可怕的念头在心里滋生，我想死，摈弃尘世一切烦恼，到另一个世界追寻我的梦想。可是，我又舍弃不下眼空泪枯的奶奶。无数个夜晚，我躺在床上，睁着眼睛望着夜空，与星星、月亮倾诉一些与年龄不相称的悲凉心事。

每当同龄的孩子搂抱在父亲的肩头、依偎在母亲怀里撒娇的时候，我的心便有难以言说的疼痛，总怀疑自己不是父母亲生的。

其实，父母也不是不爱我，哪有天底下的父母不疼爱自己子女的。只是母亲那时身上背负着多重的压力：生活的压力、政治的压力、没有儿子的压力。农村里重男轻女的观念很重，没养儿子的人是被人瞧不起的，何况母亲的家庭出身不好，是地主成份的家庭，头上扣着“小地主”的帽子，在村里很受歧视，甚至有人说是遭到了报应，所以不让她有儿子，在外生产劳动经常听到一些辛言辣语，回家常常是满脸乌云，这时，毫无疑问我就成了她的出气筒。

母亲读书不多，思想受到传统观念的禁锢。在那个年代，在那闭塞落后的小山村，“女子无才便是德”的思想观念深深地根植在母亲的脑子里，她不希望我读书，怕我一朝飞离巢穴便永不回返，那样，她就失去了老有所养的依靠。只愿我能本本分分地守着黄土地，也就是守候着她的希望。毕竟我是家里的老大，又没有兄弟，两个妹妹尚且年幼，养儿防老是农村人恪守的古老铁律。我们家没有儿子，父母养老的重担自然就落在了我的肩上，母亲希望我如邻家的妹妹顺从，象隔壁的姑娘乖巧。让我学村里的大姐做针线，认为那是取得“招贤纳士”的资本，就象她说的“一个不会缝衣做鞋的女人不是个持家的料”，期待着我出息成里里外外的当家能手，有朝一日能挑起家庭的大梁，然后风风光光招个能挑善耕的上门女婿，既续了烟火，了却“无后为大”的缺憾，又享爱儿孙绕膝的乐趣，不至老来孤苦伶仃。而我与生俱来的叛逆性格，是不会遵循权制的“三从四德”的，对父母的话置若罔闻，甚至与她为我设计的路背道而驰。为此，母亲常常怨天尤人，视我为“祸乱妖孽”，觉得后半生没有依靠，无休止的叨唠和斥责我。随着父母对我的不满，我的对抗情绪也与日俱增，忍无可忍时也用尖刻的话语回敬她，气得她要剐我方解心头之恨，无奈有祖父母这对挡箭牌，不能将我奈何。父母把对我的失望转嫁到对祖父母的怨恨，认为我的所作所为都是祖父母溺爱的结果，我成了家庭战争的“导火索”，常常因为我这个“祸乱妖孽”家中硝烟弥漫，战争的矛头大多指向我，一方殚精竭虑苛求改造我，煞费苦心打造农村妇道的坯料；一方豁出老命事事包庇，偏袒保护我，各执已见，各不相让。

天生羸弱的我，什么事都由祖父母包办代替，生活在祖父母宠爱的锦囊里，没有经受过风雨，所以除了学习成绩好，什么都不会。在学校有成绩的光环照耀着，老师的关爱包容着，自认为自己是上天的宠儿，下凡的天使，很是悠然。离校后的一切随着岁月的流水淡然而去，结伴而来的是无尽的空虚与失落，那种感受至今让我心悸。纯洁的童心在懵懵懂懂、浑浑噩噩中过早地丢失在社会的大杂院，少年的锐气在生活的磨砺下渐渐消失，一张稚嫩的脸被岁月的风霜雕刻成一尊庄重肃穆的白石雕像，稚气的眼神里充满着哀怨与无奈，本就孱弱的肩头还得担负着世俗的偏见。

哦，多少年了，往事依然历历在目，愁思伴我度过了多少个日日夜夜。过去了，一切都离我而去，连同那噩梦般的日子，惟有心里那道无法愈合的创痕和一脉流动的思维未曾随容颜颓然老去。

如今，我已渐近人生的秋季，追思自己走过的道路不禁黯然神伤，我是一路咀嚼着痛苦，背负着怅然，牵缠着羞愧走过来的。短暂的人生承受了太多生活的挑战，燥动不安的心被日常繁琐的事务缠绕，已渐渐归于千帆过尽的平静。

沐浴秋阳下，徜徉天壤间，感受着深秋的讯息，我突然有所醒悟：人终不能在泪水中度日，那只是弱者无力抗争的消极策略，强者不会计较过去的得失，更不会一蹶不振。仰望一碧如洗的天幕，我抚躬自问：人生的春季我播种了什么，理想还是希望？人生的夏季我积累了什么，知识还是财富？人生的秋季我收获了什么，事业还是爱情？唯一告慰我的只有聪明、可爱的女儿。

人生还有一段路要走，我想再也不能蛰伏雁来雁去的时光轮回中，我要踏着秋的节拍，跳出春的韵律，不让各种羁绊滞留前进的脚步。

阵阵秋风携带着淡淡的桂香迎面而来，梳理我那紊乱的思绪，远处的枫叶伴随劲舞的秋风尽情地演绎涅槃的壮美，田野里一层层稻浪忘情地翻滚着，金黄的稻穗骄傲地摆着头颅，好象为人们传送丰收的捷报。该是收获的时辰了！我仿佛看到一张张欣喜的面孔，他们在享受着收获的幸福。是的，收获是幸福的，这是金秋给勤劳人们的回报。可别人丰收的时辰并不意味着自己收获的到来，只有在春天里有了辛勤的耕耘，才能有秋季丰硕的收获。此时，我突然领悟到了什么！

秋风卷走了天边最后一朵残去，大地的光线好象更足了。我踏着枯叶下山了，山涧岩缝里一支细小的水柱倔强地往外冒，我惊奇地望着，心里顿时踏实了许多。

刷，刷，我身边又落下几片枯叶，叶子之所以坠落，不正是为了孕育一个新绿么！所谓“落红不是无情物，化作春泥更护花”蕴含的是沉甸甸的永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