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秋雨
房顶秋雨屋内滴,不也是别有一番滋味吗?
一到秋天,我们这里就开始下雨,是那种密密的细细的雨丝,在浓浓烟雾的笼罩之下它们无声的扑向地面,是那样温柔,你甚至可以仰起脸来感受那种轻柔的、湿润的、略带些微痒的感觉。只有这种雨,才能彻底地浇透干了一个夏天的土地。它把土地泡软,泡透,然后让雨水顺着以前大雨冲刷过的痕迹悄然流动,像某个人脸上无声滑过的泪珠一样,流向那些我们不知道的地方。那些以前在阳光里熠熠闪动光泽的树叶,在这样的雨地里也逐渐变了颜色,无声凋落,留下一棵光秃秃的枝干做它们肃穆的追悼者。
它可以一直不停地下一周、半月、甚至一个月。
这样的天气,因此成为大家眼中最受诅咒的东西。母亲就总是嘟囔个不停,一会儿说脚下太滑,不敢放开脚步走,一会儿说柴禾都湿透了,做饭时光冒了死烟,熏得她眼都睁不开,烧炕也点不着。父亲一开始倒显得比较平静,他总是倒下头就睡,一解平日里没命干活的困顿。然而待到三、四天过后,他的脸也就像窗外的天气一样阴沉起来,他走出走进,烦躁不安,像一只困兽一样……这样的情形一直到天气晴朗了之后才会慢慢结束。在阳光下,家里的活被一件一件干完。当那些农具挂着一脸的胜利之情闲立在墙角下时,家里所有人一年的辛苦也终于画上了圆满的句号。
接下来的冬天无雪,春夏多风,然而少雨。直到秋天来临,好像那些雨水们认准了这个时候。只有在秋天里,它才可以下得从容、舒适,甚至有此放肆。
一场秋雨一场凉,在这样的秋雨里我一岁岁地长大,那些成长中所发生的一切都被秋雨湿润、泡软,最后随水而去……
与此同时,我的父辈们逐渐老去。早些年他们犁过无数次的土地正在变换新的主人。它们将被新的犁铧翻过、被另一双手刨开;走在犁前的也不再是原来的那头黄牛,以后或许会是一头红公牛,也或许会是一头黑母牛。父亲的身影开始更多地出现在清真寺里、母亲也只能嚅动她开始要陷入嘴里的双唇看着院里的鸡出神。
而我,将要成为这个院子新的主人。
牛是最早发现这个秘密的,因为给他们草吃、给它们水喝的人,已经不是先前那个佝偻着身子、偶尔还要咳嗽几声的步履蹒跚者,取而代之的是眼前这个体格健壮、步伐轻快的年轻人。他们以愉快的吃草方式和几个调皮的动作向我表示了极大的欢迎;就连那条平日里对我爱搭不理的狗也及时地换上了一幅尊敬而崇拜的面孔,这让我兴奋的好几天都没睡踏实。
那天,秋雨又准时来临。不过,我可不会像父亲那样最后将脸阴沉下来,因为在前十几天里,我已经把家里该干的活和将要干的活都提前干完了,也就是说,我们家今年提前进入了农闲时光。现在,我只要每天喂两次牛然后就可以去睡觉了。我说:雨啊,既然你爱下你就下吧!我不会在乎你的!
然而很不幸,有一天我正睡得香时,就听见一种奇怪的声音“叭”地响了一下,虽然极其轻微,可我还是醒了。我看了看屋里,没其他人,就我一个。这座父亲年轻时盖成的屋子现在显出了陈旧下来的那种黯淡。我想,以后有钱了,再盖一座更宽敞些的屋子……
当我正这样想的时候,那个奇怪的声音再一次钻进了我的耳朵。这次,我准确地捕捉到了它传来的方位——就在我头顶靠左大约两米处的石膏天花板里面。我知道里面什么也没有,再上去就是房顶了。一种可怕的念头这时突然从我的脑海里跳出来:难道房子漏水了?
“叭”——又是一声,仍然来自那个地方。它无情地证明我刚才的判断是正确的。看看窗外,仍是那不紧不慢的细雨。我用被子把头包起来,继续睡觉。
当我醒来时,已经是黄昏时分,外面的雨还是那么稳稳的下着,屋里的光线有些暗。那个声音还在持续,不过节奏好像更快了。我找父亲谈了这件事,父亲也显得有些无奈。晚上睡觉的时候,那声音变成了两个,它们同时或一前一后地响在我的头顶,我在这样的声音里继续我白天的睡眠。
第二天,这声音变成了四个,它们分别来自我头顶三个不同的地方。而且我发现,昨天最早开始响起的那个地方,那块石膏板中间湿了一小片,湿了的地方颜色比其他地方深。在周围一大片白色中,显出极刺眼的样子。
我知道,这雨一两天之内是不会停的。而要上房去把那个出了问题的瓦片找出来换掉也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且不说外面到处都下着雨,就是能到屋顶去,也不一定能找到那几片漏水的瓦,因为照现在的情形看,水是从瓦片上极其细微的小孔中渗进去的——下大雨时水来不及渗进,只有这持久而细腻的小雨才可以——你根本无法一下子用眼睛找到它们。必须等天晴了慢慢找,或者说把它们全部换掉。
用什么东西在屋里接水更是不可能的,前年在我的提议下,屋子里就多了一层石膏板吊好的顶子,它将我们看房梁的视线截断,现在也把我接水的途径截断。我无计可施了。
外面的雨下得那么悠闲,屋里的我心似蚁噬,而那令人烦恼的声音正放肆地钻进我的耳朵。这个问题必须解决,但现在我无法解决。
生命中就是有这样一些事,你认为必须去做,却总是找不到一个好办法或一个好途径。你唯一能做得就是看着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你很清楚:那过去的时间属于你自己。
不得不承认,在这样的秋雨面前,还轮不到我耀武扬威。我已被彻底击溃。然而那雨仍然不紧不慢地下着,那个声音仍不紧不慢地响着,并呈现出越来越快、越来越密的趋势。这雨不会因为我的失败而停止——大自然不会在乎我这个卑微的生命。
后来我实在无法忍受,就想走出这房子。但外面烟雾迷茫,我到那儿去呢?况且要是那样,我肯定会被雨淋得和脚下的土一样湿。不得已,又转身进了屋子。
现在,我只能寄身于这唯一的屋子里,听那持续不断的滴答声,看那天花板上的深颜色的湿片越来越多、越来越大。像父亲脸上的老年斑一样地,它告诉我时间流走的痕迹和速度。
帘外雨潺潺,春意阑珊。罗衾不耐五更寒。梦里不知身是客,一晌贪欢。
独自莫凭栏,无限江山。别时容易见时难。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间。
——李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