乞求您，天堂的父亲

秋风萧瑟，黄叶飘零，又一个寒冬即将来临了。

母亲早在几天前就打电话，询问我哪一天去给父亲送寒衣。我知道母亲的心意，每年到这个时候，母亲总是惦记着父亲在那边的冷暖，深怕父亲会冻着。

母亲和父亲的感情很深厚。他们在那久远的年代里，居然是自由恋爱。邻居李奶奶说，是当年作为儿童团长、精干飒爽的母亲看上身为演员、年轻英俊的父亲而主动“出击”的。我小时候天真好奇，竟然没大没小的问母亲，关于他和父亲谁追谁的问题，母亲就总是嗔我一个不好意思的眼神，之后抿嘴笑道：“小孩子，别瞎问……”

母亲的性格雷厉风行，干脆利落；父亲玉树临风、文质彬彬，所以我觉得母亲主动出击，也在情理之中。母亲喜欢父亲扮演的小生，还依稀记得母亲对我们兄妹说：“你爸爸简直是小罗成、小吕布！”

罗成和吕布都是古装戏里俊美潇洒的美男子，母亲用那样的评价给予父亲，可见父亲的优秀和母亲对他的钟爱……

天妒好姻缘么？父亲在和母亲共同走过三十年风雨历程之后，以他多才多艺的49岁的生命终点，告别了尔虞我诈、世态炎凉的悲苦人间；告别了相濡以沫、患难与共的恩爱妻子；告别了天真乖巧、聪明伶俐的至亲儿女。小小的我当时并没有鲜明的意识到，如安睡一般静卧在那里的父亲，会在与我们永诀之后，给我们留下如此深重的怀念与哀伤。更没有体会到母亲那时的心境，会是何等的凄凉与绝望……

大恸之后，我依然蹦蹦跳跳的上学玩乐。母亲的悲伤被她吞进肚子，白天她平静的劳作，为全家的生计挣扎。只在夜深人静时，她的所有的哀愁与苦楚，便随着孤独与思念的泪水倾注。所以我可以经常看到母亲红肿的眼睛，尽管她在说着，微笑着。后来，母亲就总闹眼睛看不清事物。再后来，直到今天，母亲的眼睛视力愈发的差了。哥哥想给母亲做手术，母亲却毫不在乎的说：“不用做，能挺到我死，就可以了……”这话让我们听了黯然。

我们兄妹把对父亲的敬爱与孝道，就都倾注给饱受苦难和艰辛的母亲了。幸好苍天顾念我们的一片诚心，母亲的身体十分健康、精神也格外矍铄。和同龄的老人相比，母亲鬓发黑亮，少有银丝，柔顺的发丝剪到耳部，有意无意的露出两个大而厚的耳垂，谁人见了都说这耳垂有福。她面容滋润，神采奕奕，一点也不象年近八旬的老太太。我经常逗趣说：妈妈永远是女中豪杰的形象！她经常是笑声朗朗，中气十足，往往感染的周围人也喜笑颜开；她说起话来妙语连珠，口齿俐落，争论起什么问题可谓当仁不让。当然，这样的争论只是我们晚辈故意设置的小小伎俩，就是为了锻炼母亲的思维能力，绝对不会引起老人的气恼和焦急的。最让我感叹的是，母亲走路疾步如风，做起事情手脚麻利，连我们年轻人都要逊色三分呢！母亲说这都是因我们缺乏锻炼所造成，要是没有一个处处事事都独当一面的母亲，难说我们现在都是一副养尊处优，四平八稳的样子！

母亲很可爱，很可敬。随着年事越高，“老小孩儿”的性情开始显露，我们也乐得把母亲当成小孩子一样的宠敬着。大家对母亲惟命是从、唯唯诺诺，决不会顶撞违逆。母亲喜欢做什么，我们必定全力支持；母亲愿意吃什么，我们一定拿出古人“破冰捕鱼”的精神，尽心服侍。我们想，父亲英年早逝，全靠坚强豁达的母亲，含辛茹苦，顶住生活的风雨，把我们拉扯成人。我们一定要好好奉养母亲，让母亲前半生的苦难成为永远的过去，让她后半生，没有悲伤、没有辛苦、没有遗憾……我们恨不得希望将双倍的孝心全部都给母亲，是为了让她把父亲没有享过的幸福，统统一并充分享来。

因此我深怕母亲的精神有什么不爽，深怕母亲的感觉有什么不顺，更怕母亲的身体有什么不适。近八十岁的年纪可谓风中之烛，我好担心岁月的魔爪会在我不经意的时候，把母亲掠去，让我再度承受撕心裂肺的痛楚与悲怆。于是我非常小心，非常警觉，以致于在那次母亲突发脑血栓的时候，我几乎崩溃。好在天意可怜见，也许是由于母亲素有的顽强性格和久经锤炼的体质，也得益于哥哥们及时而倾力的抢救与护理，她居然奇迹般的转危为安，连一点点后遗症都没有留下！

在异地得到消息、一路上泪雨滂沱、唏嘘不停、悲恸难抑的我，在感到母亲病床前的时候，禁不住放声大哭……好在母亲依然可以抓住我的手，和我娓娓叙谈，那插了输液管子的饱经风霜的手，向我传递着安慰与爱惜。我伏在母亲身上，久久不肯离开……

前几天母亲隔壁的李奶奶偶发心脏病去世了，她和母亲同龄。她的去世叫我们兄妹很是忧虑，深怕母亲由此想到自己而郁闷悲观。于是那天我回到家，哥哥们就暗自和我嘀咕，担心李奶奶的去世会对母亲的精神造成影响，从而波及到老人的身体等诸多方面。

当我们围坐在母亲身边，喝酒、谈天、唠家常的时候，话题还是不自觉的转到了李奶奶身上。二哥不由得认真看着母亲的脸，安慰的说：“妈妈，您可不要有别的想法；您的身体这么好……”

母亲马上接过话头：“哈哈哈，我才不怕呢！人嘛，哪里有不死的。我活的挺幸福、挺知足了。就是死了，也没什么遗憾的！再说，我连想也没想过那个问题，我还活得劲头足着呢！”

我们听了好不欢欣释然！多么开朗豁达的母亲，多么可爱可敬的母亲！本来需要我们来安慰体恤的她，反过来还这样宽慰我们！也许，她深知儿女们的心意，唯恐我们担心没有了母亲而难过，所以……

小时候总是免不了忤逆和顶撞，对母亲的管教便有反叛和背弃，也常常惹得母亲气恼和伤心。随着年龄增长，渐渐懂得了母亲的苦心与艰难，于是慢慢摒弃了那些如今想起来都感到羞愧的行为。特别是随着母亲年事渐高，我们不知何时，意识到亲人的生离死别，该是何等的凄楚与无奈。人，原本没有永生不死；母亲，原本不能相伴永远！于是我们倍加珍惜母亲，珍惜拥有母亲的温暖和幸福。每当想起母亲，心头一股温润的情愫升腾；哪怕自己早已为人之母，却因有母亲的关爱与惦念而倍感甜蜜；哪怕自己人到中年，却因有母亲的牵挂甚至是唠叨而倍感娇宠与踏实……有母亲的感觉，真是幸福！

我越来越喜欢依偎着母亲，象小时候被母亲抱在怀里的感觉，温暖而惬意；我越来越喜欢抚摸母亲的脸，虽然沧桑，但是和蔼而温柔，眉目间的慈祥与善良叫我陶醉而敬仰；我更喜欢拥抱母亲，本来小巧的母亲由于年纪的原因身材越发玲珑，而长大的我几乎比母亲高出三十公分，于是我正好把母亲拥在臂弯里，要么和母亲站着说话，要么和母亲一起散步。母女相拥的情景，叫人看了感动、羡慕。也许是为了心中对母亲的一份眷恋和珍惜，也许为了生命中对母亲的需要和依存，我非常想永远依偎着母亲、拥抱着母亲、感受母亲的每一点温柔、享有母亲的每一份深情……只是在外漂泊，不能经常在母亲跟前侍奉，也无法经常享受来自母亲的爱与温柔……

父亲的墓前已是藤蔓凄凄。和清明时候相比，草儿那初萌的枝丫不再翠青、那依依的蠢动不再蓬勃；那丝帛一样的风儿也不再柔润，吹起我的长发，在空中乱舞，象我复杂的心情……我仿佛看到父亲紧缩的肩膀，漆冷的眉头和翘望的眼眸。他一定很冷，很饿，也很孤单；他一定渴望温暖、渴望陪伴、渴望摆脱墓穴的凄清，享受亲情的幸福……

据说人死后，总是念念不忘自己的最亲最爱的人，即便肉身不复，但是灵魂却不能泯灭。于是便有那魂灵游走，眷念流连；于是，便生出梁祝化蝶、孔雀东南飞的传说……

那么父亲，您的魂灵经常回家么？您想念您的爱人么？你可曾呼唤过母亲，并有过唤她来陪伴您的想法么？

父亲，您对母亲的爱，我深深懂得；您对母亲的需要，我深深理解；您对母亲眷恋，我也深深感动。但是父亲，天堂真的有么、天堂真的很美么？倘若真的很好、很惬意，那么就请求您安然的享受那里的一切，每到时令，我会给您送来无尽的钞票、汽车和洋房，还有御寒的冬衣。我祈求父亲在那里一切顺意。唯独一件，求您务必要把母亲留给我，让她在这个世界多多享受亲情与幸福……小时候的我总喜欢坐在您的肩头撒娇、耍赖，于是总能得到父亲宽厚的默许和让步。每件事情您都不会对我耍“大牌”，只要女儿喜欢，您总是笑眯眯的答应，并且设法帮助女儿达到目的……

父亲，女儿如今这个请求，请您务必答应啊，我知道您最疼我，最迁就我……百年之后，母亲会把儿女的孝道转告您，保证叫您满意，开心……

父亲，女儿跪求您，千万把您对女儿的疼爱贯穿始终，一定把您的宽容与体恤进行到底。今天送上丰厚资金，愿您任意享用；若干新潮保暖服饰，供您随心选择。明年春草发芽的清明时节，女儿再来看望您，和您汇报女儿的孝心和母亲的安康……

父亲，答应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