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奠父亲

南昌的温度在今天突然下降，南方的冬天来了。

今天是父亲的百天祭日，漂泊在外，不能亲自到父亲的坟前烧张纸，心中感到万分的内疚。

常常去尝试着为父亲写一篇文章，屡次不能完稿，总觉得父亲一生，匆匆来去，但却永远写不完的故事。

父亲作古于农历六月初六。我从南昌回去的第六天，看着父亲如柴的身躯，陡然一种酸楚，无以言表。其实父亲在两千零五年的时候就被诊为胃癌晚期，在期间做过一次切除手术，并无发作。今年春节，又感不适，吃不进东西，每次都是两三口就觉得胀痛，身体渐显消瘦，我和姐姐心里都很明白，碍于太多的原因，缄默了半个年头。四月初六，姐打来电话，父亲的病情恶化，我告了假，回去探望父亲。仍不知病情的父亲坚持着不去做检查，固执的认为自己是小病。已经放弃了治疗念头的所有亲友极力反对着我的此次回来的目的，让父亲做着痛苦的等待。也许是做为儿子的责任吧，我算是叛众离亲，和姐带着父亲去市医院。

无须检查就知道病与病情的严重，不想打破父亲一生一贯的信心，那种生活逆境中常有的欢乐，我选择了最为保守的治疗。父亲好像觉察到了什么，或者是父亲就知道着这些顾及着我们做子女的感受。每一项的检查，父亲都要亲自的过问清楚，而每一次检查都能暴露着父亲的病情。每次，我都用一写连医师也听不懂的“专业”术语搪塞父亲的疑问。

有一天，父亲躺在床上自言自语，傻瓜，爸的病可能不行了，熬不过麦倒了，你们把钱白花了。一点效果都没有，我今天称了83斤……我的眼睛模糊了，正在看书的我不知所措。不知道说什么，一时觉得好是委屈，本来这就是应该面对的事实。

这是一种病人需要的安慰，我告诫着自己。从洗手间回来，抑制着自己也说不清的心情，为父亲洗脸，洗脚……

我好想去逃避，真的。爸爸，你知道吗？我每次走进病房的脚有千斤重，我每次听到你艰难的说话心如到剜，每次喂给你的汤，你不好吃，不到一半就呕吐，我不敢看，不敢看你麻杆粗的胳膊青筋暴起，满脸的皱褶里的汗珠。

出院的日期我大记得，出院证又是一张你看不懂的假证。应付着开的几瓶无关的药水，为父亲壮着生存的心情。

五月初七，我踏上了南去的列车。望眼无尽的麦田，烂漫的苜蓿花正开，半青半黄的杏子，一群觅食的乌鸦……我是真正的去逃避去了，这次。我怕我会倒下，我不算坚强，至少这次不算。

爸爸，我不孝，我在遥遥江南每天挂念着您，而每天都在等待着您的噩耗，您在天堂，饶恕我吧。

六月初一，回到了别过二十多天的家。父亲在这二十多天，没有吃过一口东西，一个奇迹。谁能知道，坚强的父亲，存活着这二十多天为了什么？踏进家门，看着父亲吃力的瞧着我，努力的辨认着我的面孔。蜡黄的脸突然出现了血色，缓缓的伸出了枯干的大手，想替我擦我的眼泪。顿时，我抑制不住，滚烫的泪水夺眶而出，顺着我的面颊滑下。我走后父亲剃了头光头，高高的额头渗出了豆大的汗珠，喃喃道：不……不……准哭，我好……好着呢，别……别哭……扶父亲躺好，在那一瞬，我无意间发现父亲深凹的眼眶涌出晶莹的泪水，转眼有不见了。

随后的这几天，我开始为父亲注射杜冷丁。这是我看到父亲最软弱的几天，每天面无表情的看着出出进进的人，别人翻这样的身，他就这样躺着，不说话。有时候盯着我看，眼睛藏着一种令人难以捉摸的慈祥。可父亲永远醒着，除了我打针麻醉以后。有时候有他喜欢的人来探望他，他总是慢腾腾的回答着一些别人问的很是无聊或者刻意的问题。那几天是大农忙的时候，有时候我必须出去做主要劳动力，出去的时候，父亲总是扭头看着我出门槛。而每次出去，背离了家院，我总要嚎啕大哭。

父亲走的时候是清晨四点五十五分。在初五晚上开始说不出话，整整24个小时。大热天，加上劳动，我整整六天六夜没有合眼，这个晚上，我实在坚持不了，夜里三点，我去我屋子里准备睡一下，刚蒙胧中，姐姐喊我，我跑过去，喊，爸爸，爸爸……父亲却永远不能回答我了。为父亲合上眼以后，看着父亲静静睡去的样子，面容甚是憔悴，但不吓人，保持着他了一辈子的那种慈祥，静静的离去。

停尸的时候，是我和姐姐抬的。所感受的不是冰凉，而是吓人的体重。

一切很简。粗布寿衣，唯一为父亲买了一口很好的棺材，挑到一快很好的茔地，不知是出于何意，算是送给父亲的礼物吧。

写到这里，不知道为父亲所谓的“祭奠”何存，脑子一直有父亲的面容出现。蹒跚的脚步，这样轻轻的走来。每次在梦中，父亲常常这样一步一步走来，殊不知南方楼高，父亲举步，如何踏进我的梦？

父亲一生有四大嗜好：喝酒，吸烟，打牌，看电视。前年手术回来，一个年头，电视很少关过，几乎每天24个小时响着。衣服口袋里常常装着一付扑克牌，一有机会便和人玩起来，有时候想玩，就和五岁的小侄子、外甥耍起来。身体的原因，父亲手术后没有再吸烟和喝酒。

爸爸，你在天堂，有烟有酒吗？烧给你的电视，没有遥控板，你方便用吗？那付姐姐烧给的纸牌，还有人和你玩吗？

泪水滑落纸上，不知道思绪是否混乱了。想起今天特意听的歌：我的老父亲，我最疼爱的人，人间的甘甜有十分，您只尝了三分，这辈子做你的儿女我没有做够央求您呀，下辈子还做我的父亲。

我的老父亲，我最疼爱的人，生活的苦涩有三分，您却持了十分，这辈子做你的儿女，我没有做够，央求您呀下辈子，还做我的父亲，我的老父亲……

爸爸，你在天堂还幸福吗？爸爸，你在天堂，想我吗？父亲走后，我体验了人生的许多，也看到了许多。我想，百天祭日，我拿着我心里的很多无以言表的的心情，如铭如刻的真实，祭奠我，天堂里的父亲。

爸爸，原谅不孝子，无物祭奠。愿您在天堂过的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