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夜

水默 散文 感悟生活 2007-10-29 08:42 责任编辑:傲雪红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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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在有月的夜晚,发生的故事都是那样的迷人,欣赏!

我在后半夜到的家。

月光很明亮,踏进家门时,很多人都站在院子里,我的大伯、二伯、三伯、四伯,都站在院子里,统统站在院子里。没有开灯,用不着,月亮吊在头顶,像只100瓦的白炽灯。

我到家的时候,院子里站满了人,家已经分好了。

我看到我的一堆伯母们挤在门内,轮流把头伸出来张望,像鸟巢里的麻雀。

月光发着烧,烤清了院子里每一个人的脸:大伯鼻子上长出黑毛的黑痔,二伯瘦弱流畅的身型,三伯隔两秒种向左上方抽动一次的嘴巴,四伯怎么也分不开的斗鸡眼。大伯、二伯、三伯、四伯,他们每个人都能看得清清楚楚,他们的儿子也在,他们的儿子藏在他们父亲的身后,像他们的妈妈一样,不停地伸出脑袋,他们遗传了他们母亲的秉性,这真是一件有意思的事,每个人都会遗传上一代的一点秉性,就像我遗传了我父亲的一样。

院子里一派和平,被月亮烤着也会很和平,这种情景我本来是想得到的,但是,想到这种情况我并不满足,我还想到另外很多情况,比如,我背着背包在路上走的时候,脑子里浮现出一副副白色肉体,这些白色肉体是裸露出的上半身,或者还有其它。裸露的白色肉体很漂亮,他们在月光下像一朵朵盛开到底线的巨型牡丹花,在月光下快速滑动。在路上走的时候,我本来是这么构想好的,我甚至还构想出各种风,包括风速和风级的变换。我本来是构想好了的,我希望看到这种画面,只有这样才正常,月亮才不会发烧,我肯定地认为这种情况才是最正常的,我的爸爸才会有可能抽出我预设的另一枝签。

爷爷面南而坐,他坐的椅子我瞧不出什么模样,事实上,并不是因为我看不见,而是我不想看,看了我也懒得把它描述出来。有很多事情我不想看,也不想说,比如一个浑身打颤,满手老年斑的老头长时间地监视一个五岁的小女孩,着迷地看她跳跳蹦蹦,这些我都不想说。我的爷爷是个枯瘦的老人,我爸爸想尽了办法给他补身子,都没有用,他依旧枯瘦,这种枯瘦像他面南而坐的习惯,永远不变。但我并不讨厌我的爷爷,爸爸像他,而我像爸爸,这大概可以算作原因。爷爷的脸颊凹陷下去,他呼吸的时候它们会一起一落,像只拉开的风箱呼呼啦啦,我认为很可爱。

我的爸爸不在,他是爷爷的小儿子,爷爷的这个小儿子最有钱,他开了一个大型挂面厂,里面雇有很多像大伯四伯那样的人,大伯四伯也在,我偶尔也去那里,每次都能见到他们。厂子里的机器上有黑糊糊的油,爸爸想尽办法清洗,但都不能彻底,这大概就是尾大不掉。因此,我的大伯四伯,衣服上常常粘着黑糊糊的机器油,对此,我没什么意见,我对这种事一直是无所谓的,有时我想到,我爸爸的工厂上一片废墟,麻雀、老鼠,诸如此类的东西跑来跑去,想到这些我也无所谓。事实上,我并不认为我的爸爸会允许这样的情况发生,他太精明,我变成孩子的时候,能看出他很精明。我是爸爸唯一的女儿,也是家族唯一的女儿。大家都对我另眼相看,连爷爷都没向我大嗓子说过话,这个经常骂儿子孙子不是东西的老人,从来没有大声向我说过话。不是因为性别,我肯定这一点,他们对我的另眼相看不是因为性别,而是因为我经常默不作声,我默不作声,却常常知道很多事情,这是让他们担心的主要原因。事实上,这一点也不奇怪,我只是一个孩子,在我内心深处,我知道,我不过是个孩子而已,我用孩子的眼光看东西,什么就都有了答案,如此而已,但这一点我不说。这样事情变得就比较有趣,这样事情才会比较有趣。

我看到二伯站在大伯和三伯之间,与健壮的大伯、三伯相比,我的二伯显得异常孱弱。我爱二伯。他是个苍白,孱弱但温柔的人,一直是这样,他一生都是这样。我爱他,如果他还年轻,我会在每一个可能的时刻疯狂地爱他。在他用温柔的目光锁住我的时候——就像他现在正用这种目光无意识地偶然锁住某一个人——我会用指尖触摸他,我的指尖很娇嫩,带着一种隐隐的清淡香气,每一个女孩在蜕变成女人之前,都会有这种指尖的娇嫩,以及隐隐的清淡香气。或许我的指尖还会微微颤抖,像一只蝴蝶,停在突出来的一枝花朵上的蝴蝶,颤动翅膀。像停有蝴蝶的一朵花枝,不胜重负,微微颤抖。我会这样在他温柔的注视里,抚摸他,直到他流出眼泪。我喜欢这个男人流出眼泪,喜欢想到我的二伯流出眼泪,他孱弱的肩膀轻轻颤抖,他流畅的身体轻轻颤抖,他流着眼泪,颤抖地低泣。我陪着他流泪,我的泪水很热,烫烫的泪水一大颗一大颗地流出来,又热又温柔,像温泉里的水,轻轻滑过身体,温存每一寸皮肤。我会这样爱我的二伯,爱这个苍白,孱弱但温柔的男人,像不知死活要褪掉外壳的蝉一样,只留下蝉蜕,留下蝉蜕的时候,一切都不一样了。或许一切都已死去。

假如我的二伯年轻,我会这么爱他。但是他已经老去,他老得太快,像有什么东西在后面追着他一样,让他急不可待,慌不择路地老去。他比大伯还要苍老十年,他比三伯要苍老二十年,我毫不怀疑地相信,他很快就会像爷爷那样,衰朽地整天坐在一只面目模糊的椅子里。我的二伯已经快要被什么东西榨干了,他本来很生动,即便苍白孱弱,他依然本来很生动,他本来像一只鲜嫩丰富的虫子。但是现在,他早已被挂在了蛛网上,他被某次的偶然挂在了蛛网上——他现在还在那里,被一点一点吸尽了生动和年轻。我的二伯,在我还年轻的时候,在我正开放如花的时候,在我可能会用娇嫩而暗香的指尖爱上他的时候,他已经过早地老去。

但我依然爱他,我的爸爸也爱他。此刻,他脸上微微泛笑,泛出银色的光洁的笑,这让我相信我的爸爸已经以某种方式表达了他对他的爱,我的爸爸是个富有的人,他是爷爷的最有钱的小儿子,他常常能表达出他想做的任何事。他一定已经向二伯表达了他对他的爱,或许通过爷爷,或许很隐秘,只有他们两个人知道。所以,此刻,我的二伯脸上微微泛着银色的笑。

家已经分好了。每个人脸上都持着笑。其实没必要分的,其实分不分都一样,其实早就不用分了。我相信该藏起来的东西早就已经稳稳妥妥地藏进了伯母们的枕头里。不过,还是要分,因为爷爷有一只小匣子。

这只小匣子我见过的,澄黄色,浑身雕有各种精细图案,那是一种古老的图案,沉静而华贵。它大概经历过很多时间,它的花纹里藏着泛黑的污垢,因为这些污垢,我看不出它的真实面目,但我想像得出。它目前的模样肯定是被有意为之,它在更远的时候决不会是这样,它在更远的时候肯定是我想像中的模样。我的爷爷是一个很精明的人,我相信他的爷爷也必然如此。因为他的爷爷在那些穿制服的人踏进家门之前,或者其他更早的穿什么衣服的人踏进家门之前,准确点说是在他们踏进家门一年左右的时间之前,监督着我的爷爷在墙角挖坑,他让我的爷爷在墙角挖了一个小而深的坑,非常隐秘,然后监视着我的爷爷把这个小匣子小心翼翼地放进去。一年的时间,足够让本来就隐秘的痕迹全部抹去,所以,这个小匣子今天能在我家,还在我爷爷的手里。在我的想像中,我的爷爷曾在某几天内整日整日呆在屋子里不出门,他把那个坑挖开,像当年把它放进去一样,又把它取出来,我甚至想像到,他一定感觉得到他的爷爷就在他身边监视他,像几十年前一样监视着他,或者说像刚才监视他一样监视着他。

我们家的人都听说过这件事,听说存在这么一个匣子。但没有人见过。我相信,每一个人想到这个传说中的小匣子的时候,都会热血沸腾,都会变得精神高涨,他们的心跳像血液一样亢奋地流动。我却见过这个小匣子。我不知道爸爸见过没有,我想大概没有,也不一定,在爷爷和爸爸之间发生谈话的时候,我猜测的事情会出现误差,这倒从某方面印证了一个事实:我还只是一个孩子。

我见过这个小匣子。爷爷第一次把它拿给我看的时候,神情庄严,这种神情迷惑了我,以至于使我变得很认真。我那会儿一声不响地看着爷爷把匣子捧出来,他庄严的神情,让我想像出他的老祖先们朝见他们的皇帝的情景。我开始对这种神情保持迷惑和默不作声。爷爷不许我开灯,他要求我点上蜡烛,我点燃了四枝蜡烛,并且是红色的蜡烛。这种蜡烛发出一种古老的光,更增加了我的迷惑,以至于我觉得自己进入了一种幻境,并且开始相信这种幻境。我点燃了四枝蜡烛,爷爷没说什么,爷爷像个大风箱,呼呼啦啦地响。因此我点燃了四枝蜡烛。

其实匣子里也没什么,打开匣子之后,我就回到了常态,我还是觉得匣子里没有什么,或许我对里面的东西不感兴趣,所以我觉得那些东西没有什么,对我来说无所谓。但我的爷爷要求我在这堆东西中挑选一件,作为他送给我的礼物。对于爷爷的话,我一直都不违抗,因为我觉得没有违抗的必要,爷爷对我说话向来恰到好处,他让我觉得没有必要违抗地对我说话。我捡起一对耳环。拒爷爷说,这是祖代嫁过来的大儿媳新婚之日的必戴之物,并且也只能新婚之日戴,她们戴着它度过新婚之夜,第二天清早起床时,把它从耳朵上取下来,小心翼翼地收起来,几十年后传给下代的新婚大儿媳。我迷恋上了爷爷的这种说辞。我把它们摊在手心里,轻轻凑到灯光旁看。我没见过我的那些祖先们,我不认识她们,在她们嫁人的时候,我不认识她们,她们肯定都是一些小脚女人,三寸金莲的小脚女人,在衣服最里面穿上各种鲜艳的小肚兜。她们也不认识我。我们彼此互不认识,但她们却是我的祖先。我用手指把它们捏起来,让它们轻轻摇晃,让它们在红色的烛光下轻轻摇晃。我一定轻轻地笑了一下,一定是这样,因为我的爷爷温柔地注视着我,他脸上带着笑,这种笑迷惑了我,以至于在脑子中地发出一个疑问:他真的是一位衰朽的老人吗?

现在我想,我的爷爷肯定已经恰到好处地处理了这只匣子,所以此刻,站在院子里的每一个人脸上都露出笑容。三伯和四伯笑得最厉害,他们的笑容藏在皱纹里,像在裂开的墙壁里塞上一些破布一样。

我想我的爷爷已经恰到好处地处理好了这件事。爷爷一生都在训练这种处理问题的方式,他所做的每一件事,都体现了分寸,他在做每一件事时,满脑子想的都是恰到好处。因此,我相信,我的爷爷已经恰到好处地处理好了关于这个小匣子的事情。

全家的人都站在院子里,只有我的爸爸不在。爸爸是个精明的人,他是爷爷最小的儿子。他的缺席一定跟爷爷此刻的安静有关。我在脑子中给爸爸预设了很多个理由,我把这种预设想像成一只签筒,我相信他抽取了其中的一枝。

我在半夜到的家。我的前脚踏进院子里的时候,看到月光下,我的家人都站在院子里,看到爷爷呼呼啦啦可爱地拉着风箱。我突然想扭头走开,走到我自己的地方去,走到另一片月光下面去。但是已经晚了,我已经感觉到一种猫一样熟悉的目光锁住了我,不用看我也知道,爷爷已经知道我回来了,或许爷爷并没有看我,但我知道,他已经知道我回来了。

我沉沉地呼吸了一下,抬起头,天空是一色的澄蓝,月亮爬在上面,像只在锅里闷糊了的大螃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