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长札记

我姥姥是不识字的文盲

她蹲在水龙头下洗菜

偶尔会捏起菜叶上一条毛虫

她用手指观察和怀疑一切事物

经常把脸转向太阳那眩目的光辉

我看见她这样站着的时候

就会想　她好像站在光辉的后面

有一次是在黑夜的树林里

有一种断断续续的叮当声

同行的叔叔对我说

我们一起走但不要走得太远

声音就是从那一堆

黑沉沉的木头后面发出来的

我站在那里守候了许多时候

后来树林中发出一个轻微的响声

仿佛是谁在被窝里动了一下

接着那叮当声也消失了

就像从前也没有过一样

现在　我知道蚱蜢的职业

朝向院子的窗台上

摆着好几层又大又红的柿子

它们冰凉柔软　未知的甜味在远处诱人

秋天将要结束的时候

我拿着铁锹

把一块土地的泥土从底下翻起来

从地底下掘出了许多圆圆的根

在我们的院子里面有许多

我把它们放在烤炉里

从土里的根茎到弥漫在院子的香味儿

完全是另外一种缓慢的时间

而那些窗户

当我的头碰着窗顶的时候

我的肩膀同时地碰到了窗栏

这个透着阳光的窗户

它俯视着一个散落在斜坡上的河岸

窗口下面是我的模仿明代的桌子

对面墙上有一个壁龛

里面放着一个盛满水的发亮的铜壶

可以用来解渴

在壁龛的顶端

放着青花瓷碗

只有在需要的时候才拿出来用

在光线所能射到的墙壁上

到处挂着各种色彩不协调的图画

最远的那垛墙边

由两块滑动的板充当门

如果想独自静静地躺下睡觉

我可以把门滑动闭合

无论北风在黑暗的河面经过几次

我可以一直在这里睡得很死

其余的地方就放着一些零碎的杂物

一条三脚凳

一只挂在壁上的盐罐

一个铁铲

重得需要两只手一起使劲

还有风箱　就像我姥爷

风一吹炉里的木块和树枝就烧起来

我写字的时候咬着馒头

有一本灰纸订成的书籍

上面印着黑字

里面的字　也可以看出

是按照一定的顺序排着

姥爷觉得这样的书很管用

我常常练习写字

墨水装在一个长条的纸板匣里

上面一格放铅笔和毛笔

下面一格是一个小小的墨水池

里面盛着很结实的墨水

墨水是用烟灰和醋合成的

然后在某一页的顶上写一行字

开了一条花边里面

有圆圈有螺旋有花体

字张着翅膀　显得混乱不堪

星期六的晚上通常总是用算术的仪式来结束

我站起来把乘法口诀表背诵一遍

把偶而跑进屋来想觅一点食的鸡和猪都吓跑了

我很想替出门的父亲保管着财产

他照顾着一个大鸽棚

还负责指挥干草苹果栗子和燕麦

这样我可以利用上课的时候

去消灭那些雨天从墙脚爬出来的蜗牛

我经常等待一个剃头匠

他只须对着太阳一望

就可以说出一个准确的时间

然后他打开一个大匣子

让自己置身于刀片和头发中间

这些东西的秘密

除了他之外没有第二个人知道

当我捉到了满手的蜗牛

我的脚步就开始迟缓慌乱

那些深色的螺旋纹

使我的一整天

都深潜进衣兜

十岁的时候我第一次遇到金虫

触须上的羽毛

花色褐色底子上嵌着白点

好像是年龄里的一道闪亮的光线

照在书桌的角落里

有一年我舅舅中的一个回来

在他离开的前一天

他对我说

你应当知道动物本身

他拿起一把剪刀和一对针

把一只青蛙放在一个盛水的碟子

把它解开给我看

从此当我观察朋友们的时候

就不再仅仅局限在表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