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年冬至

咸菜婆婆 散文 青春校园 2004-07-09 16:45 责任编辑:艾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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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四的冬至似乎较往年来得迟些,若不,怎么会在我已经想它这么久了的时候都还没有来到。不像过去的三年,都是在他们叫我吃饺子的时候我才意识到。

于是我想,被他们叫去吃饺子的日子多半永远也不再回来了吧。

冬至是要吃饺子的,要不然会被冻掉耳朵。海渊和辛于都这么对我说过。

那时海渊和辛于都还在这个学校,他们高我一届,学计算机。我学设计,他们总是找各种各样的借口让我画画送给他们,我总是一口应承并一副“just so so”的表情,然而直到现在我仅仅送过海渊一副用来应付作业后的粗糙油画,被海渊当珍品一样地珍惜着,还说是最美不过如此。愈是这样便让我愈加羞愧难当。至于辛于,却是连我画的影子都没有见着。

我和海渊和辛于的认识很富有戏剧性。大一的那个秋天,军训刚结束,我们的第一节课在信息工程学院的大教室里上。我抱着书本匆匆往信院跑,在门口突然感觉被人盯梢,我便加快脚步。岂料他紧紧尾随并和我搭讪。我一溜小跑地跑上我们上课的教室。我妈妈曾一再叮嘱我不要相信任何一个陌生的男人。放学的时候,我随着人流往外涌,突然看见门口站着一个我初中小姐妹燕的哥哥小颖,我也叫小颖哥。旁边还站着一个戴眼镜的陌生男孩。异地遇亲人我百感交集,小颖哥一脸笑容地对我说,这是海渊,我高中的同学,你们学校大二的。海渊极有礼貌地笑着对我说,刚刚小颖说是很漂亮的一个妹妹,我一看就猜着是你。小颖哥说,以后多照顾三水,帮着维持追求队伍的治安就行。他们一齐哈哈大笑起来,我涨红了脸。就在这时候,我看见盯梢我的那个男生从大教室里匆匆走出并老远就和海渊打招呼:“咳咳,你们咋认识啊?”原来他和海渊一个班,叫辛于。至于为什么出现在我们的教室,据后来他自己讲,是因为见了我第一面后印象实在太深太不能忘就溜到我的教室坐在我后面偏右10米远的地方正好可以看见我右边脸上的酒窝和我习惯性用右手掠头发的动作。被人偷窥的确让我大为恼火以至于我后来一想起来就拿眼睛瞪他,他也不恼,只是笑嘻嘻地说:“美女就是美女,生起气来都这样地迷人。”

那之后便和他们熟识了。我常常要去他们楼上的教室里上大课,海渊和辛于便常常在我们的教室门口等我下课后一起吃饭。海渊就像一个大哥,时常地嘘寒问暖,让我总是感觉心里有了依靠。辛于见了我就说:“呀,又美丽了哦。”他从来不用“漂亮”来形容我,说是“漂亮”这个词很单薄,而我却是这样的典雅与脱俗。而我一瞪眼,他就一脸坏笑个不停。他们总是掂着大堆的零食和水果站在我们宿舍楼下叫我,每当我跑下楼接过东西,他们就催促我赶快回去,说别冻感冒。

宿舍的姐妹都说,有这样的两个大哥宠你,真是幸福。

印象中大一的时候总有不同的男生在我晚自习回宿舍的路上突然从黑暗中钻出来紧张地往我的手中塞厚厚的情书然后仓皇出逃。有时候借着路灯,我可以看到他们火样的眼神,虽然我知道我是水,是不会和火相容的。但是这样的突发事件多了,我不免害怕起来,便把遭遇讲给海渊和辛于。海渊说,还小呢!不要分心,都是小事。而辛于,则一脸严肃地说,放心,不会让你害怕的。自那以后,海渊和辛于每天放了学就早早地守侯在我们楼下,然后一直把我送回到宿舍。在路上,我总是和辛于吵架。比方他说,刚刚在楼梯口和你打招呼的男生叫啥?一定对你有意思!我就气恼地说,有意思没意思是人家的事你有意思没意思老说别人对我有意思我看你才是最没意思!他不但不恼还总是大笑着说,啊哈,真是美女加才女连骂起人来也是这样富有创意!了不起了不起!我赌气不再理他,到宿舍门口我对海渊说再见故意不理辛于,然后扭头走,心里想象着辛于生气的样子我不免自鸣得意,却不料辛于在我快要走进宿舍大门的时候一声“懒虫明儿别忘了早点起来吃早饭”让我泄气不已。

大一冬天的那场雪是如此的大,以至于覆盖了我的整个记忆。白天的时候好多的人在操场上打雪仗。我站在宿舍隔着阳台的玻璃看着那一个个动着的身影突然感觉自己是如此孤单。我始终是个不合群的人。海渊常对我说,与人相处是一门很深的学问。并时常劝我多去接触别人。可惜我总是学不会与人相处的哲学。这样想的时候,难免又把自己定位成了一个孤苦伶仃的角色而暗自伤神不已。晚上的时候,海渊和辛于又在宿舍楼下叫我,辛于把手圈在嘴的周围,夸张地说:“小——公——主,王——子——在——此。”我抹了抹眼睛跑下了楼。海渊和辛于在门口接住我,说,走,打雪仗去。我还没有从伤感中解脱出来,便有些犹豫,海渊担心地问我发生了什么事,还没回答就被辛于一手拽着我的胳膊,一手拖着海渊向操场拉。操场上的人还是很多,雪地被踩得光滑极了,我还没有反应过来辛于就开始拿雪往我的脖子里塞。海渊嚷嚷着干什么干什么欺负我妹妹!边弯腰抓起雪用力地朝辛于砸去。辛于一边抱头鼠窜一边慌忙从地上抓雪,边抓边喊:“三水三水,小心接招!”我来了精神,便开始追着辛于打,辛于的腿极长因此跑起来特别快,我好不容易攥成的硬雪团总是落空。正暗自懊恼却不料辛于一脚摔了个仰八叉,我看得出他是故意的,这时海渊在旁边高呼:“三水快快!”我顾不上多想捧起一捧雪蹿上去就捂在了辛于的脖子里。辛于却不还手,只是定定地看着我,那种眼神让我想起路灯下那些给我情书的男孩的眼神。我突然感到害怕,只一刹那,辛于就恢复了正常,他从地上一跃而起,边大声说:“好哇,你们两个欺负我一个,两个欺负一个!看我怎么打败你们。”嘴里说着,拿雪对着海渊用力地甩去。海渊的雪团又过来了,辛于身子一歪,那雪团就直奔我而来。辛于一个箭步冲到我面前,于是雪团在辛于胸前飞花样散开……

那是大一那年的第一场雪,那之后没多久就是冬至。辛于和同学在外面租了房子,在冬至前几天辛于就对我说要在冬至的时候去他那里吃饺子。我对海渊说我不想去,但是没有说是因为辛于那晚的眼神。海渊说去吧,好多同学都在,正好认识。我一向极听海渊的话,就答应下来。那天天奇冷,辛于早就回去张罗了,等到放学,海渊带着我去了辛于那里。很小的一间房子,却聚集了十余个男孩女孩。见我去,都微笑着看我,又看辛于。有个大眼男孩还偷偷地对辛于眨眼睛,我有些迷茫。辛于那天穿了笔挺的格子西装,打了红色领带,头上硬硬地上了发胶,他围着围裙擀饺子皮,案板放得极底,以至于他一直深深地弯着腰,时而抬起头来目光找到我,极温柔地一笑,又低了头去忙活。尽管屋里的气氛很融洽,我却越来越感到压抑。我小声对海渊说我想走,海渊极为难地说,三水,这样多不好?我只好笑笑,没再吭声。

饺子熟了,但是因为锅太小而人又太多,只能分批吃。大家一致要我和辛于先吃,说我是第一次来理应先吃,辛于最辛苦也该先吃。我却早已明白了他们的醉翁之意。那一刻我突然有受骗的感觉,眼泪随之就想往下掉。我知道在这样的场合我不该这样。于是强忍着吃了半碗,大家大概都看出了我的异样,于是都尴尬地不再说话。辛于一个饺子都没有吃,他先提出来说,我送三水回去吧。便起身拿外套。我坚持要自己回去。这时海渊轻轻地说,我来送吧。出了门我就忍不住哭出声来。海渊轻声说,三水,不要怪我,辛于一直喜欢你,我能怎么样呢。

那之后我不再理辛于,他和海渊还像以前一样地在晚自习放学后在我们楼下等着送我,只是都沉默了很多。海渊总是问我今天都上了什么课老师好不好之类的话,辛于则总是一声不吭,到了宿舍门口则低沉地对我说,明儿别忘了穿毛裤。这样的天别冻成了寒气腿。总是没等他说完我已经进了宿舍大门。

宿舍的姐妹说我不识好歹,说这样高这样帅的人哪里找去。我淡淡地笑笑,没有吭声。尽管爱情这个概念在那时我心中那样模糊,我却知道我等的那个人绝不是辛于这样的,他不像辛于那样地开“女人如外衣,我遇见了貂皮大衣”之类的玩笑。

后来辛于送了一副字画给我,上面写着“人生相知能几何,驰骋沧海天香来。”字是竖来写的,第一句的尾字和第二句的首字正好是我的学名。据辛于说是一个卖艺的人用树枝写成的,还说跑了好几十里地才完成的。尽管没有丝毫的暧昧,我却不想要。海渊在旁边对辛于说,哎哎,这可是我们两个人送三水的,你可不要抢了功劳。

于是我收下了。

我们之间又恢复了往日的融洽,我仍和辛于吵架,只是话题内容变了,比如“黑公鸡迷人还是白公鸡迷人”等等之类。辛于说黑的迷人,我说白的迷人,各说各的理由,常常是争得不可开交。末了总是海渊在旁边打圆场说:哎呀呀,都迷人都迷人,各有千秋嘛!见我不服气,便偷偷对我耳语:其实白的更迷人!尽管辛于没有听见,可是正是因为他没有听见,我觉得最后的胜利也索然无味起来。

大一的生活在和辛于的吵架声中在海渊的圆场声中溜走了。我上了大二,他们上了大三。他们读的是专科,所以大三是他们的最后一年,在这一年里他们忙着做简历,找工作,我们见面的机会渐渐的少了。不过他们时常地给我打电话,叮嘱我注意身体和合理饮食,不要太贪嘴吃太多零食弄坏肚子。我时常买了有娃娃和SNOBY的小卡片在背面写上祝福悄悄放在他们的抽屉里。辛于见了我,总是大声叫我“丫头”,然后笑着说:“其实白公鸡最迷人,只是总想逗逗你生气了。嘿嘿。”我便开始心里酸酸的。

海渊后来似乎有了女朋友,总是看见他和一个模样乖巧的女孩一起在路上走。只是两个人总是保持很远的距离,我便躲在一边的黑暗中等他们走过。想到这个大哥样的朋友再不能像从前那样地宠我惯我,便禁不住悲从中来。然而后来就慢慢好了,女孩的心思原本细敏,我甚至想着那些被海渊关怀的日子会不会影响了那个女孩对海渊的感情。越是这样想我便越有负罪感,于是我总是极尽灿烂地微笑着和他们打招呼,那个女孩极为美丽,总是羞涩地看了我笑。我渴望着海渊能够告诉我女孩的名字和他们的故事,海渊却总是像那个女孩一样也对我羞涩地微笑。而辛于,也没有再和海渊一起,总是见他一个人在上课铃声响过以后匆匆地往教室的方向飞奔。

大二的冬天似乎还没有下雪冬至就来了,那个中午,我在宿舍里听见楼下有人叫我。我探出头,海渊和辛于站在楼下正朝我微笑。我心里一阵热。跑下楼,站在他们面前的时候,突然我有种想哭的冲动。很久都没有这样的情形了。辛于用手拍了拍我的头,说,傻丫头,走,吃饺子去!见我揉眼睛,海渊故意板起脸说,怎么,忘记了?今天冬至啊!不吃饺子冻掉了耳朵我们可不负责任!辛于接着说,放心吧傻瓜,今年只有我们仨。

那顿饺子是用鸡蛋搀了茴香做的馅,饺子皮是辛于出去买的,说是去年自己擀的不好,不够筋,以至于饺子都被煮烂了。海渊忙着炒鸡蛋切茴香。一切都弄好的时候,我们三个围着桌子开始包饺子。我总是放馅太多,总是把饺子皮撑破。辛于笑着说,这样笨手笨脚的姑娘将来谁敢要哦,不气死婆婆才怪。哎哟,谁会这么倒霉哟!我瞪他一眼,还是忍不住笑了。海渊说:“这是一起过的第二个冬至,也是最后一个了,以后我们不在这里了,你千万要记得吃饺子哦,看看辛于的左耳朵,就是因为去年没有吃才冻坏的。”辛于忙给海渊递眼神,海渊倏地就住了口。我极力灿烂地笑着说:“我会记得吃的,我不会忘记的。”可是始终无法控制鼻子不去酸,想到再也不能和他们一起玩雪和吵闹,眼泪就那样扑簌簌地落下来。……

大三的那年冬至,海渊和辛于早已经离开了这个学校。中午一放学我就往第三餐厅跑,每年的冬至都有许多人在这里吃饺子。我一个人在里面看着面前的饺子炊烟一样袅袅地冒着热气,我想这不正是我怀念的思绪吗。

非典肆虐的时候,海渊到这个城市出差,顺便到学校看我。隔着学校的大门,我看见海渊戴着口罩,仍戴着那副金丝边的近视眼镜。似乎胖了一点点。见我跑过来,海渊笑着说,没办法,你们的门卫不让我去掉口罩,怕我有非典呢。说着把一个塑料袋子从门逢里塞进来。里面装了花花绿绿的各种零食。他冲着门卫大声笑着说,这些可是绝对的绿色健康食品啊!

我的眼睛又潮了。

辛于也在那个时期给我的QQ留言中说:自古帅哥多薄命啊,太原封城了!为避免信件传染,只好用QQ联系。一定记得用自己的饭盒去打饭。

……

时间的脚步匆匆,掠不去记忆里最美的风景,岁月改变的是容颜,改变不了的是心情。在大四忙碌而紧张的空隙里,我常常想起海渊和辛于。想起那段一起走过的日子,想起那些美丽的吵闹与安慰。现在的我有了男朋友强,我一遍遍给他讲起海渊和辛于和冬至要吃饺子的故事。他总是温柔地说,以后的每一个冬至,我都陪你吃饺子,好吗?

我说,大四的冬至似乎较往年来得迟些,若不,怎么会在我已经想它这么久了的时候都还没有来到?这个冬至海渊和辛于会不会在忙碌的工作中忘记了吃饺子?

强说不会的。

而我的耳朵一直很好,不管是皮肤还是听力。我知道这是因为我每个冬至都吃饺子。强说还会越来越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