闲聊“京油子”

这几天闲来无事，在看京味小说，看得有趣，也学京腔来上一段。

“京油子，卫嘴子，保定府的狗腿子。”

这一民谣，说的是旧时候，京津河北地面的三样特产。天津古称卫，因明初设卫所得名。天津人善侃，嘴甜，得一“嘴子”的口碑；保定人多习武，给人看家护院，免不得狐假虎威，后来当汉奸的也有，博一“腿子”的恶名。你说保定人冤不冤呐！狗腿子毕竟是少数，怎么就能让保定一府背这个名！

今儿有空，先放着卫嘴子和狗腿子，咱聊会京油子。

话说这北京地面，古属幽州，自元设大都，经明、清、本朝，历500年。期间朝代更叠，粉墨登场，锣鼓喧天，兵燔匪燹，不可记述。其地之民，频繁的归顺，多有见风使舵，看人下菜碟的本事。那脸色，从谄媚到鄙夷再到谄媚，那叫个快，比川戏的变脸还快。

“油”，就一个字，含义丰富，入木三分。油，有滑、虚、坏、鬼、黑等等意思，您可以细细品味。

这样说，不怕人家说你搞地域歧视么？当然不怕。这里说的“油子”，甭管男女都有，在北京城里也是少数。哪的人民都是伟大淳朴的嘛。

不信你看名著，老舍对京油子有生动描写。在《茶馆》里，老舍先生把老刘麻子小刘麻子写得活灵活现。那刘麻子父子坑蒙拐骗拉皮条卖人肉，无恶不作，到了儿没好下场。老刘麻子给军阀“正法”了，小刘麻子估计也给新政府办了。油，也有失手的时候，不是总能占到便宜。

旧京城的三教九流五行八作三姑六婆咱没见过没领教过。打交道的，多是受过教育有点学历的主。至于家教，高低参差大了。不能说所有念过几天书的都有教养。败类多出于斯文。

酒桌上，大伙都喝差不多了，数北京那位老兄嗓门儿最高：咱都（是）哥们！没说的……我的就是您的………。咱俩发小，谁跟谁…哥们儿没别的能为，用钱您言语…。二三十万的，您甭找别人，找别人我跟您急啊……没等喝完，装醉先钻桌子底下了，人家埋了单还得把他弄回去。等哪位哥们真的去通融点急用，他啪的一拍大腿：嘿！哥哥哎！用钱您早言语啊，真是不巧，今儿早上我大爷他干外甥的表…。打住打住，往下您甭指望了。

就一说嘴混吃喝的，您真拿他当有钱的主儿哪！

几年经济大发展，把北京地皮炒起来了。拿动迁费在大兴、密云什么的买座小房子，遮风避雨的不说，还能捎带一夏利捷达之类的二手破车，最厉害的，要数桑塔纳3000了。这位，就是这样一车主。可不是嘛，祖上是在杠子房行走的，如今混上车了，改了家道变了门风，不得了！遇人，不管认识不认识，一里地开外就打上招呼了：嘿！那谁，不认识啦！

啊，你不是谁家的那个谁谁谁嘛？厉害厉害，混上车啦！

亏您还记得我，用车您言语！

然后就是上网聊天发帖子，甭管什么场合什么对象什么事情，都往她车上引……。字里行间，这个自豪、这个精神嘿！

您千万别以为她真的肯帮忙，她那是找借口好顺便揶揄人家。因为，她知道大家都没车啊！在大中国，知道什么是有车一族的自豪感吗？

唉。活该让人家顾盼生姿。

去年俺有朋友在中国美术馆办个展，俺不得不去了一下捧场助兴（说起这走京下卫，您当俺这小地方人不愁还是怎的！）。六里桥下高速，找不着路了，问路于一老者。该老儿一嘴的京片子，破蒲扇指东绕西好一番比画。他老人家费事巴力的硬是把俺支到北海去了！混到恁老，诓一外地的！您说说，他图的啥！

图的啥？俺估摸着，跟酒鬼爱喝酒一样，图的就是这口：怎的！反正你车再好，来了北京也找不着！先逛北海去吧您！

“京油子”个个都认为自己不一般，跟历朝历代皇上王公贝勒套得上36道弯的亲戚，说话舌头也大，在嘴里来回滚着不让你轻易的听清了，那派头儿一看就是祖上有来头的破落户。其实自家就是一被人吆喝得白天黑夜分不清的打工族，晚上没钱人在家作饭、看电视，有钱人出外听音乐会、看世界级球赛，她还在哪喝风屙屁的加大夜班。网上则愣说是在哪哪哪吃大餐，完了开车上哪哪哪兜的风，跟哪款爷商量着把孩子一年几十万送到欧洲哪国去镀金。如此等等。

看到这里，您可别误会，俺绝对不觉得上大夜班丢份，劳动人民最光荣嘛。烦的是那样一种阴暗心理，无缘无故的踩倒了别人去抬高自己，直叫人纳闷儿这是为什么。分析来分析去，大约是骨子里极度的自卑心理所致。其实也怪可怜的。

那位说了：您这北京话，怎么混着地方口音，听着不大象啊。嘿，这不就是学说吗。“京油子”这一说，也是先人传下来的，咱就是学唱京戏的那什么“票友”，闲来没事，拿“油子”票上一把。象不象，您凑合听呗！

调侃归调侃，这结尾，就得正经说事了：北京几千年文明，几百年都城，好玩意好传统多了。即便是简陋窄巴的小胡同，也沉淀了很多厚实的平民文化，让人起敬。比如，京味小说就很耐看。京油子么，对不起您呐，打扫一下扔垃圾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