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多余的
好一个凄惨的故事啊!也许死真的对于小小来说,是一种解脱。愿她在天堂找到自己的幸福。
一
我在梁山一个落后的小山村里长大,从小就知道自己与别人不同,每个人都有亲生的父母,我却不是父母亲生的,七八岁的时候与小伙伴吵架,他们指着我的鼻子说:苏小小,你是个没人要的臭丫头片子,你爸爸妈妈不要你了才把你扔到这个山沟沟里来的。
我哭着去问妈妈,妈妈搂着我,心疼的说:小小,你是妈妈最爱的宝贝,妈妈要你,你别听他们瞎说。
随着年龄渐渐长大,我逐渐从很多人嘴里零星地听明白了自己的身世:亲生的父亲是现在这个爸爸的弟弟,很早就入赘到章丘一个比较繁华的乡村,上边有一个姐姐王丽娟跟随母姓,希望第二个孩子是个儿子,生下我之后,一看是个女儿,就悄悄送回梁山抚养,在那边没有人知道有个苏小小,二年后又生下了弟弟苏成。十七年来,我从没有见过自己的亲生父母,我对亲生父母来说,是个不存在、是个多余的女儿。
十七岁初中毕业,没考上高中,我与养父母一起承担起了农家的活,地里,永远种不完的庄稼;家里,做不完的家务,这一切并不觉得苦,我是快乐的,妈妈的爱足以让我快乐地面对生活。
可是嫂嫂并不是那么善于相处,我尽量不去招惹她,尽量做完自家的活去帮她做,更尽量地带好小侄子。
她平日骂人我装作听不见,再怎么小心也有失误的时候,那天,我领着一岁的小侄子去地里,一眼没看到,他不小心摔倒,额头上磕破了一层皮。嫂嫂骂着:你这个多余的死丫头,连个孩子都不会看,还不如死了呢。怎么不去找你的亲爹呢,白吃我们家的粮食。疯了一样地朝我劈头盖脸打了过来。我是多余的,我是多余的!我爬起来,拿着妈妈桌上的钱夺门而出。“我要去找亲妈,她不能让我这样受委屈!”
“小小,小小!”背后妈妈哭着喊:“你回来,妈妈是爱你的,妈妈从来都是爱你的!”
我顾不上了,我顾不上养了我十七年的妈妈,我顾不上一向少言寡语的爸爸,我只知道我再也忍受不了父母不要我的事实,我要去找他们问个清楚。
我坐上车,奔波了一天,终于在下午到了章丘县城,手里捏着亲生父亲的电话号码,可我到哪里去找他们?章丘那么大的一个地方,我到哪里去找一个叫苏利来的父亲?妈妈在家里一定是流泪的,开始后悔自己的莽撞,父亲和母亲会认我这个女儿吗?如果他们要我,当初就不会把我送走,可是我走到了现在这个地步,回去是不可能的,我无法面对嫂嫂的冷脸,无法面对妈妈的泪眼,我总要问个明白,女儿哪点不如男?让他们连亲生的骨肉都抛得下?
前思后想,左思右想,我想先打一个电话,电话是一个陌生的女人接的,冷冰冰的语气:喂,你找谁?
我找谁?我含着泪怎能说要找我的亲生父母?亲生父母?如果他们心里有我,又何至于十七年来都不肯看我一眼?他们不要我,为何又要生下我?
秋风四起,带着萧索的冷气,我的心也冷到极点,去,去不得,回去,回去不得,我在章丘县城一圈圈地转悠,十七年来的悲哀,十七年来的委屈一齐浮上心头,我该往哪里去?哪里是我的家?
我没有家,没有父母,没有亲人,连风都是这么冷,冷得让人受不了。我是多余的,多余的我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在一家药店里我用谎话骗买了一瓶安眠药,没有亲情,没有爱,不如死去,不如死去!
我连水都没喝,就把一整瓶的安眠药吞了进去,坐在美丽的大街上,似笑非笑地望着过往的人群,感觉到天空越来越模糊,闪着绚丽的光彩,原来死亡并不可怕,竟是这样的美丽与从容。
二
我睁开眼睛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医院的病床上,白白的墙,刺鼻的药水味,一个陌生的中年男人带着慈爱的神色担忧的守在我的床前。
“姑娘,你醒了?”见我睁开了眼睛,他松了一口气,惊喜地问。
“你是……?”浮上了疑惑地情绪。
“我出租三轮车,你刚下车的时候,还问你要不要坐车呢,当时看你神色就不太对,送一趟客人回来,发现你坐在大街上睡着了,旁边有一个安眠药的瓶子,就赶紧送你到医院里来了。姑娘,有啥犯难事,别想不开啊,死了啥也没有了,和大叔说说,说不定能帮你拿个主意。”
“大叔。”忽然之间浮上了感动,陌生的地方还有这么热心的人。“我是来找亲生父母的,可我又不知以什么样的身份去见他们,如果真死了也就罢了,现在你又把我救活了,说啥也得见他们一面,以了我的心愿。大叔,你帮我打个电话吧。”
我把在手里揉搓了一天的电话号话递给他,在鬼门关里转了一圈,心里倒亮堂了许多,我的出生或许是个错误,养父母已把我养了这么大,这么不明不白的死掉还真不值得,为了和嫂嫂赌气出来也不值得,家里还有妈妈呢,生的意志一旦压倒死的念头,一切的美好又在脑中浮现。但是我既来了,我看一眼,只看一眼亲生父母我就回去。
时间过了好久,大叔才领着一个男人回到了医院,那个男人与爸爸长得好象,比爸爸年轻了些,也更英俊。
他一进病房,眼圈就红了:“傻孩子,我是你亲爸爸,你怎么这么想不开呢?再大的事也不能寻死啊?”
见到父亲的狂喜让我有了精力,在狂喜中又有了一丝疑惑,为何只有父亲一人来的,妈妈呢?我用死亡换来了父亲,那母亲呢?我在死亡的边缘挣扎,她就真的这么无动于衷吗?她就压根不在意我的存在吗?
父亲厚重的爱让我没精力考虑更多,我贪婪地享受着父亲对我的关怀与宠爱,真想这样永远地病下去,永远感受到父亲的关怀。可病却终究会有好的时候。
两天后,医生告诉父亲我已没有任何的危险,可以出院了。办好了出院手续,三轮车大叔拉着我和父亲一直把我们送进了父亲的家门。
秋天的太阳高照着,天空是醉人的蓝,几朵白云在空中散散的飘着,风暖暖的吹过,田野里小麦在平整的土地里露出嫩嫩的芽儿。那么晴朗的天空中忽然阴云密布,我的心也如这阴暗的天气一样阴暗了下来,家中等待我的又会是什么?
一进门,大叔连水都没喝就执意要走,父亲拉着他,留他吃饭,他笑呵呵地推辞着:孩子没事就好,希望你们能善待她,这么水灵的女儿,你们不要我可要啊。孩子啊,好好的活着,你的路还长呢。
眼里渐渐浮上了雾气,陌生的大叔都这么关心我,我还有什么理由放弃生命?
送走了大叔,跟着父亲进门,房间里坐着一个漂亮的女人,四十岁左右的年纪,头发微卷着,衣服穿得大方而合体,脸上却带着一种凛然的神气:“小小,谁同意你来的?”
心开始往下沉,在她眼里,我看不到丝毫的关心与爱护,只看到拒人千里的冷漠。这想必就是我的亲妈了。可是这么冷漠的妈我要得起吗?我做错了什么?生命不是我自己能选择的,是你们把我生下来又不要我的,而且我也没打算赖在这里不走,我只来看一眼,难道一定要这样的冷漠吗?
三
“妈——”我怯怯地开口。
“我不是你妈,你妈在梁山。”还没等我说完,她急促地打断了我的话。
“你这是干嘛?孩子来了,就不能给个好脸色?!”父亲插口。“小小,我领你去看看奶奶。”
心冷得象冰,我机械地跟着父亲往外走,从大门外跑进了一个二十岁左右的女子,黑色的紧身毛衣,大红的裙子,脚下是一双时髦的小皮靴,长长的头发烫成大花的波浪披散着,美丽、热情四溢,用眼角扫了我一眼,满脸的不屑。
低头看了一下自己,是那么的寒酸与卑微。
她边跑边嚷着:“妈,我渴死了,快倒杯水给我!”
“来了,来了!”母亲与刚才判若二人,笑着,忙不跌地去倒水。
愣愣地站在院子里,望着那对灿烂笑着的母女,她们幸福的笑脸里没有我的存在,她们幸福的生活里也不允许有我的存在,我在寻找什么?我被遗忘了十七年,能找回来本该属于我的亲情吗?这不可能!在冷风中我挺了挺脊背,这样的冷漠不是我所要的,我开始想念妈妈温暖的怀抱,妈妈的家是寒酸的,但是妈妈的手是柔软的,妈妈的目光是充满了疼爱与怜惜的。
奶奶与爷爷,确切的说应是姥姥和姥爷,一如母亲的冷漠,在冷冷的目光中,我知道,我始终是多余的,始终是不该存在的,我的心寒透了,这个家不属于我,永远都不属于我。
苏成,十五岁的苏成放学回来,拉着我的手问长问短,笑得象个天真的孩子:姐姐,你真是我的姐姐?他在院子里转着圈子,语无伦次着:我居然有这么一个清秀雅致的姐姐,天上又给我掉下了一个姐姐!
我看着他旋转的身影,笑容也挂在了脸上,终于有一个人不再排斥我,曾经我是那样恨过他,恨他的出生剥夺了我的父母,他那纯真无邪的笑容把我所有的恨与怨全部瓦解掉。
在这么高兴的时刻,母亲冷冰冰地话在屋里响了起来:“苏成,不许贪玩,快进屋做作业去!”
苏成朝我做了个鬼脸,安分守己地跑进了他的房间,他走离了我的视线,也带走了我所有的快乐与开心!
我一个人留在院里望着天上飘浮的白云发呆,依稀听见母亲在苏成房间里温柔地嘘寒问暖,她是温柔的,她对王丽娟与苏成充满了宠爱与关怀,唯独对我是冷的,悲哀整个包围了我,这个家不是我的,虽然我本该在这里快乐的长大,和他们一样享受父母的宠爱,但我的出生本来就是个悲哀,我是多余的,他们容不下我的存在!他们的心里眼里早就没有了我!我还在这里做什么?就看着他们幸福快乐而把我排斥在外吗?我该走了,嫂嫂再怎么不好,但妈妈是爱我的,我这一刻才那么强烈的体会到妈妈对我意味着什么,妈妈,你的爱可以抚平我所有的创伤,我要赖在你的怀里,再也不离开你。
我找到了父亲,抬头望着他:我要回去了,妈妈还在家里等着我呢。
“小小,爸爸对不起你,你不要怪爸爸妈妈。你是个懂事的好孩子,回去好好地孝顺他们,他们把你养大不容易。明天,爸爸送你回家!”父亲的大手温和的抚摸着我,泪又开始在眼中聚集,这么好的爸爸,还有那么好的一个弟弟,可我却不能与他们相守,但是他们的爱那么柔软地滑过我的心,不管我是怎样的悲哀,他们给了我生命的力量。
我在伤心和煎熬中渐渐清醒,渐渐明白我的归处的时候,却不知道,梁山的家中正有一场天大的灾难在等着我。
四
一进村,就觉出一种不同寻常,见到我的人都奇怪的打量着我,神密地说:“小小,你回来了?快回家看看吧!”
家里怎么了?不祥的预感从心底升起,我开始往家里飞奔,门上,赫然贴着标志着家中有人去世的白幡。大惊失色,谁出事了?
我只不过走了七天,父亲就苍老了十多岁,头发整个白了,腰也佝偻了,我一个房间一个房间的寻找:妈呢?
摇晃着父亲的肩膀,哭着喊:妈妈呢?妈妈呢?告诉我,妈妈哪里去了?
父亲目光呆痴地望着我,眼睛里没有生命的气息,嫂嫂怒气冲冲地跨进门,挥手就给了我一巴掌:“你这个死丫头,你还有脸回来?妈都让你逼死了,你还回来干啥?”
“妈妈怎么了?妈妈怎么了?”我摇着嫂嫂的胳膊。
嫂嫂甩开了我的手,狠狠地说:你走的第二天,妈妈就喝敌敌畏自尽了,你这个害人精,你害死了妈妈!
我俯在妈妈的坟上痛哭失声,雨不停地下着,淋湿了全身,也淋湿了生命:妈妈,你醒过来,你醒过来!妈妈,我再也不要离开你,你醒过来啊?我的悔,我的泪再也唤不回慈爱的妈妈,妈妈,没有了你,我的生命里雨也会下个不停啊?
亲生父亲一直跟在我的身后,在风雨中沉默无语,我哭累了,坐在泥水里望着妈妈的新坟,恍如隔世,妈妈,你怎么就走了呢?你怎么忍心抛下我走了呢?你又让我到哪里去寻找我的爱?妈妈,如果我知道这一别就天人相隔,我怎么敢怎么敢离你而去?妈妈,你怎么就不等我回来呢?
“小小,我们回家啊。”父亲揽着我的肩,看着我的眼睛,柔和的说。
“我不要回家,没有了妈妈就没有家,我要妈妈!”泪又涌了上来,妈妈,你在哪里,你在哪里啊?再也找不到妈妈了,再也没有妈妈了!
一个街坊告诉我,我走了之后,妈妈一个人嘀咕:小小不要我了,小小走了,小小再也不回来了!妈妈嘀咕了一天,在第二天的夜里,趁人不注意鬼迷心窍地喝进去了一瓶敌敌畏,等到天亮发现的时候,妈妈已是毒发身亡。
我听着,脑子里一片空白,妈妈,我那么坚强的妈妈,那么善良的妈妈,那么爱我的妈妈就因为我的离去而走向了死亡,这让我如何原谅自己!我悔,可再怎么悔也悔不回妈妈!
我的生命注定了悲惨,我的人生注定了悲哀,妈妈啊,你的离去让我的人生更是悲哀,没有你的爱,我又拿什么来支撑自己?!
“小小!小小!!你坚强一些,你勇敢一些,你要面对现实!”父亲揽着我,试图给我一些力量,我呆呆地望着他,我还有什么力量坚强?!我不坚强,我从小就不坚强,我是个怕人骂的孩子,我一直就怕自己是个多余的孩子!
可是,父亲,不是我的父亲,是王丽娟和苏成的父亲,如果是我的父亲,就不会有这么多的悲剧发生!我不要父亲,我再也不要父亲,我只要妈妈!我推开了他,冷冷地看着他:“我恨你们,你们不要我,为何又要我出生!你让我一出生就是多余的,我恨你们!恨你们!!”
“小小——”
我听不下任何的话了,我听不进去任何的解释,任何的解释都是多余的,如同我的生命是多余的一样。没有了妈妈,我活着还有什么意义?是的,我从来就是个多余的,只有妈妈拿我当宝,妈妈都没有了,我还有留在世上的必要吗?
“你走吧,这里不是你的家,你的家在章丘。你走吧,十七年来你没管过我,以后我也不用你来过问。”我的话冷漠无情,我再也不是那个寻求爱和亲情的小女孩了。
父亲陪了我十天,踏上了他的归途,他有他的家,有他的责任,我永远都不曾是也不会是他的责任。
我看着他的身影渐渐远去,冷笑,一个人来到了母亲的坟前,没有泪,没有恨,手里拿着相同的农药,在坟前一饮而尽,死亡,原本就是这么的容易!
我终于解脱了,再也不要这人世间的是非恩怨,多余的我走完了十七年的人生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