激情的舞台
我已经很久没有进剧院看舞台上演出的话剧了。话剧离我是那样的遥远。如今的舞台上,已经让小品和杂耍似的晚会闹腾得乱红迷眼。想起布莱希特在话剧《伽利略传》中说过的话:“没有英雄的时代该是多么的可悲!”其实,也可以说:没有话剧的舞台该是多么的可悲!
当然,这里指的是好话剧,才会和舞台相应成辉。一座城市的舞台,从来都是这座城市风情的晴雨表;一座城市的剧院,是这座城市的艺术象征。
今年夏天,我看了两场话剧,久违的舞台一下子让我那样亲近,那样激动,那样怀念,甚至让我感到与它疏远缺乏对它忠诚的懊悔。
一场是云南实验话剧院演出的《生死场》。在云南最热的时候,看一群年轻的导演(导演才30岁)和演员火爆的演出。成业、金枝、赵三、王婆、二里半……就连仅仅作为背景衬托的四个村民的人物,个个演得身手不凡,个个恨如山爱如海激情如火,他们将萧红的精魂演绎得激情澎湃。古希腊悲剧中雕塑般的造型、我国京戏里锣鼓点衬托下锵将的念白、布莱希特的间离效果、电影里的闪回、皮影戏里的感觉……他们一切为我所用,年轻的胃口好得很,消化得连点儿渣滓都不剩,运用得那样恰到好处、天衣无缝,将舞台调动得像人一样活了起来,充满情欲、充满爱恨、充满朝气、充满激情、充满希望。他们让我看到自己已经被我们变得越来越萎缩窄小的舞台无限伸展的可能性,让我感到一种由话剧变得越来越萎缩乃至死亡的激动之情,现在由他们重新燃起心中的激动。原来,话剧还可以这样的演;原来,舞台还能够这样激情洋溢,充满由话剧带来的独特魅力。
如今,让我们感动的演出也许还有不少,因为我们的艺术越来越会学一些好莱坞的煽情手段,专门去桶观众的腰眼和泪湶,而真正让我们激动的演出实在并不多。感动,可能会拨动我们的心;激动,却是穿过我们的心震撼着我们的灵魂。
走出剧院的时候,我在想为什么他们能让我们这样激动,是因为年轻的力量,只有年轻才会让激动从自娱自乐的麻木的灰烬中重新燃起,随风而至。但是,当我走在大街上,我知道我的这个想法并不见得对。街上的夜市正灯红酒绿,炊烟缭绕,各种肉香和脂粉香水的香味混杂一起,在夜晚的热风中荡漾,刺人的鼻子。同样年轻的年龄,眼前这些人影,和刚才舞台上那些捂着大棉袄、缅裆裤的东方汉子、婆子的生活,拉开这样大的距离,似乎都有了一种不真实的感觉,舞台上下都有些模糊。不知道眼前的这些年轻人还会不会想起萧红时代的日子,便总有种“隔江犹唱后庭花”的感觉,舞台上下之间的距离拉开得是这样遥远,像历史一样的遥远。刚才舞台那激情和激动,显得是那样短暂,也许才更为珍贵。
我看的另一场话剧是在初夏之夜,看汕头戏剧学校演出的话剧《家》。演员是更为年轻的一代,都是表演系今年毕业的二十岁挂零的学生,舞台上更是充满青春的朝气和激情。即使是鸣凤凄凉的死、梅表姐和觉新悲伤的别离,也是属于青春的悲凉和惆怅,也是美的。怎么也比满场都是浓妆遮不住一张皱纹的老脸却扮演的青春要让人舒服。
不管怎么说,青春真是美好的,生命真是美好的。这是我看完这场话剧的第一感受。并不只是在话剧的舞台上,青春和我们睽违,在一个越发老年化的社会,青春只是幼稚的代名词,而不是舞台上的生力军。想想巴金当年写出这个《家》,曹禺改编这个《家》的时候,都是青春勃发的年龄。现在,巴老还能写出这样喷薄着青春血液的激情的东西吗?
如果说看《生死场》,让我想起的是血泪混杂的历史,是生死交织的人生;那么看《家》,让我想起的是青春、是转瞬即逝去的青春、是惊鸿一闪的青春。
坐在我周围的观众大多是上了年纪的或是年轻的人,“家”本身在这样两部分人心目中的概念、构想和位置是不一样的,看话剧《家》的感触自然也就不一样。年龄大的人边看边在悄悄擦眼泪,年轻人却在含着口香糖偷偷地笑。对于年龄大的人来说,《家》让人怀旧,觉新对爱的忠诚不二,觉慧对爱的贫贱不移,都会让人感慨嘘俙。年轻的一代,还会再如梅表姐至死不嫁爱恨至死吗?还会如瑞珏用自己一生的爱去融化一个并不爱自己的人的心吗?也许,鸣凤会很高兴地傍在冯乐山身边当二奶,觉新会像电视剧里《牵手》里的钟锐将家里家外的瑞珏和梅表姐两只纤纤玉手明牵暗系,早犯不上去又是吃药又是吹萧的自我折磨,一封情书关山难度,咫尺又是天涯,愣是发不出去。
不管台上演得如何悲欢离合涕泪泗流,台底下手机若无人不时在清澈鸣响,现代化的声音在给半个多世纪以前的确故事伴奏。台上台下一台戏,只不过是各演各的戏。人生如戏,血泥鸿爪,青春只是一个名词,时代不同,所存留下的痕迹并不尽相同,便会演绎出不同版本的《家》来。
也许,看的《生死场》和《家》这两场话剧只是巧合,还是有些意思,茫茫生死之间,连接着的是家。当然,也可以这样说:家像是一个大的饺子皮,将生死两种馅儿包在一起了。话剧和一切艺术都是捏在它上面的一道道漂亮的摺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