并不远行

仝莓 散文 感悟生活 2004-07-03 15:57 责任编辑:艾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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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行,对于一个人来说,是一个很大的词。客居他乡,从故乡的井沿出发,到谋生的所在地暂居,那淋着乡雨的足迹,回首时,像一颗颗化石般的眼泪,长久地居在心窝里而不能化去。在客居地,首要的是入乡随俗,将心上的井落下来,或放在枕边,或立在窗前,一夕一朝,听窗外的方言慢慢地清洗自己的耳根,并用自己的方言翻译这一方的水土。鸟语花香,听不懂的方言,许多人都说那是鸟语,这并没有贬义,而是带着一种新奇的态度欣赏之,会说多种方言的人,他的舌头灿烂,真的像一只能说会道的鸟嘴,对外乡人,置身于这样的环境中,真如进了一座山林,或是在家乡的戏台下听台上的演员说相声,客居他乡的淡淡的愁绪被一种新鲜所取代,写给故乡的信似乎多了些内容,当时随江而下,在途中,“坐看红树不知远,行尽青山不见人”的寂寞没有了。说是客居,其实在这里一住就是三十多年,从听鸟语而到说鸟语,其实我也成了一个土住人了。再要说起家乡,家乡的影子在我的心里已是很模糊的一团,“游子久不归,不识陌与阡”,一切的不如现在的清晰,谁不说咱家乡好,叫我说,我只好实话实说,我说不出来了。我在这一方水土生根并且发芽了,久喝渔塘溪的水,家乡的那眼井在我的枕边渐渐地干枯了,当年离乡背井的愁绪早就丢到爪哇国去了,只是有时一群老乡坐在一起谈论家乡时,我仍有一脸的茫然形态,心有时也会蹦跳两下。

上月三妹从意大利回来,与老父亲聊起要不要回故乡一趟,老父亲楞了楞,许久许久才摇了摇头。随后陷入一种长长的深思。老父亲从解放前离乡到城里做苦工,后参加解放军,南征北战,以后又到朝鲜,回国后转到地质队工作,又是居无定所,到处“流浪”,一直到1976年才在这里定居下来,少小离家到如今,只有三十多年前去接我们出来回过一趟家,到现在就一直没有回过家乡。回家一趟成了心中的一个丢不下的夙愿。退休后,多次在我们子女中提出,但都因经济的或是其他方面的原因一直没有成行,以后我们散居在各地的姐妹兄弟回来时,也有提出过一起回祖籍寻根的问题,但父亲似乎已不太“热心”,再后来就没有再提,一是兄弟姐妹们离多聚少,二是父亲年纪一天比一天老了,对“远行”感到一种莫大的倦意,所以我们也很少提及此类的话题了。三妹突然又提出来,父亲倒显得吃惊不小的样子。看父亲沉思的样子,显然,故乡在父亲的心里已是极其遥远的事了,三十多年过去,早已物也非人也非了,故乡的影子恐怕在版图上都很难寻觅了。现在回去,能看到故乡什么?能对故乡说些什么?伤感吗?摇摇头,高兴吗?也摇摇头。父亲站起来,走向阳台,阳台外,天空虽然暗下来,那是将要下雨的缘故,阳台外的景物还是很清晰的。我站在父亲的背后,看远方的旷野,看穿城而过的渔塘溪,听不到潺潺声,但听到风摇楼下的树叶声。看到父亲的满头银丝,我也忍不住用手扫了扫自己的头发,其实我的头发也渐渐地露出白丝,两代人客居他乡,叨念着故乡,就差潸然泪下了。

其实,我们没有一刻忘记故乡,只是故乡在我们的脑海里概念已经模糊。我们客居在这里,将一溪清水从头喝到脚,喝了整整三十多年,对这里已产生了不可割舍的亲切感。当我们两相比较时,我们真的分不清对故乡的感情是理智还是对居住地的感情是理智?理智上说,人不能忘却故乡,但我们对此处的一山一水,对居所的一草一木都生发了无限的情感,记得谁说过“当感情支配一切的时候,理智就显得无能为力”了,那么是对故乡的感情在起支配作用呢还是对居住地的感情在起支配作用呢?这实在是很难拆解的难题。

我似乎不应该困惑于这样的难题。因为我现在所走的路是这里实实在在的石板路,小巷里嘈杂的方言再我耳里已不是鸟语,而是我的一种心声,它在我的心里流过时,已不是新奇可爱的浪花,而是温暖无比的清流,我与他们已没有隔阂地相融在一起了,这里的乡亲,他们酿的糯米酒,曾经醉过我多少回?他们猜拳伸出的胳膊绕过我的背后,我也能猜出他们出了几个手指,在我醉过以后仍能敬上他们一杯,在我事业不顺,在我生意失利时,他们会围在我的身边安慰我,他们会伸出他们和所能及的手给我最大的帮助。你说,我能割舍吗?就是故乡也莫过如此?

我现在走的确实是结实的石板路,脚步有金属般的回应声。我是真实的,故乡的梦因其虚幻无托,使我并不想远行,就是在梦里我的远行也是有限的,而且她的实在常常以眼前的一切所取代。就如故乡的小河上有一座石桥一样,渔塘溪上也有一座我所钟爱的石桥。石桥是粗糙的,它弓着背,承受着来往人畜车辆给它的负重,它的心事只有流经它的溪水知道,斑驳的苔鲜一层一层地累积着,记录着石桥的风雨。我工作的地方就在石桥的北面,而我居住的地方又在石桥的南面,每天我都要在它身上来来往往,有时也在夕阳下站在它的背上看溪水潺潺地向东流去,看两岸野草的枯荣,也将自己的心事悄悄地隐藏在斑驳的苔鲜中去。我总希望我会疏忽的,在某年某月某日将一腔心事突然丢下,随着苔鲜的剥落而掉到清水里,让水里的鱼虾将我的心事寄到远方,或者就是地址不明的故乡吧,也就了却我父亲与我的夙愿。就如我孩提时代在家乡的那个石桥上坐着看云一样,不过那时只有幻想,那时只会将自己精心折的纸船放在小河里漂,那时没有心事,那时只懂得人世间的美好,天上的云彩好漂亮,照在河里浪花也很漂亮。但这一切都在生活里虚化了,眼前的石桥弓着背,像我的脊梁负着重,构筑石桥的石头是远方迁移来的,而我身上的骨头也是远方迁移来的。家乡的河水会唱歌,渔塘溪水只会诉说。她就这样说,说得青苔一层一层地结着,等待某年某月的脱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