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乡记
故乡在每个人心底,都是一壶至醇至美的陈年老窖,越品越香,越到年迈越难忘怀。
好长时间没在故乡好好呆过了。似乎是从到省城求学后,尤其毕业参加了工作,而后娶妻生子,每次回家都是急匆匆地,即使春节或是长假期间回家也不知道忙些什么。前些日子因为生病住院手术,出院后,母亲一再要我到老家休养几天,说是空气好,清净,我心里知道,她老人家是心疼我,想亲自伺候我几天,我也想就此机会和母亲好好呆上几天。于是,出院后,我就回到了老家。
多年啦,第一次如此闲暇地回到故乡,头几天,每天家里会来很多乡亲来看望我,有我童年的玩伴、邻居,也有母亲的“来往”。在老家,所谓的“来往”是指保持亲密关系的两个家庭。有的送来鸡蛋、有的送来家养的老母鸡,叫我好感动。我知道,这些人情,母亲都会记在脑子里的,比记在本子上都清楚。
在老家的那些日子,每天到处转转,那山,那水似乎很熟悉,又似乎很遥远,有时和乡亲聊天,偶尔也来上几把“保皇”或搓上几圈麻将,晚间有好多邻居,过去的玩伴来家里“串门”,诉说着过去的的那些快乐、那些苦难、那些童趣、甚至那些荒唐。
回城好长时间了,心绪不宁,心里涌动着许多的感触,可是,多少次坐在电脑前反复地敲击着键盘或是爬在桌子上,在纸上一道道画竖杠,半天也写不上几个字,心里郁闷极了,断断续续地拼凑出了几篇文字,冠之《回乡偶记》,虽不甚满意,但自慰的是,可以了却一番心事了。
回乡记(一)
那碗“八宝粥”
有一天,到村里的商店买点东西,遇到了童年时的好朋友,被他拉家去聊天。不觉,已是中午。隐约中我听到有人喊我名字,一愣神间,从窗户上看到母亲站在院落里,叫着“小宁,小宁,回家吃饭啦”我连忙向朋友告辞,小跑着来到外面搀扶着母亲,母亲笑呵呵地和我朋友打着招呼说:好朋友见面,饭都忘了,吃饭了,吃饭了。听着母亲的话,看着母亲花白的头发,猛然,我的心象被什么东西扯了一把一样,那些曾经的往事在脑海里闪现,泪花不由地打湿了眼角。
吃饭啦,吃饭啦。多么熟悉多么亲切的母亲的声音。30多年前,那时的我,还是个没上学的孩子,那个年代,也没有什么幼儿园或是学前班,父亲是村支书,母亲是妇女主任,在那个抓革命促生产的时代,父母整天不知道忙些什么,也没多少工夫看管我们姐弟四人,那时的我,不是上树掏鸟窝,就是下河摸鱼挖蟹,或是野蹿在山上。疯跑了一天也不知道累。太阳下山了,我还在二叔家的菜园的断墙上玩骑“马”。往往,在这个时候,母亲做好饭,便出门来找我回家吃饭了。走着,寻着,叫着我的乳名“小宁,小宁,回家吃饭啦。。”我大老远听见,就“哎,娘,我在这”,然后,一溜烟地到了母亲身边,拽着母亲的后衣襟,三步两跳地就跟母亲回家了。
吃饭,除夏天外,一家人都是在炕上,围在一张小长条桌子旁的,在那物质匮乏的年代,每天的主食是除了地瓜就是地瓜干,奢侈的就是每个人可以分一半玉米饼子,我们姊妹四人,每两人分一个,我总是争着和大姐一起分,因为,大姐说她“不爱”吃饼子,总是多给我好多,后来当我明白了这其中的缘故后,我真是自责、羞愧,直到今天当我写到这的时候,眼里由禁不住噙满泪水。
那个时候,我最爱吃的就是母亲做的“八宝粥”了,原料有地瓜丝、黍米、芋头片、花生仁、黄豆等,当然,主料还是地瓜丝,芋头片、花生仁、黄豆等只是少许。每次喝粥,我都是先将粥喝完,最后一粒粒细细嚼味碗底的花生仁、黄豆。
有一次,很久没喝“八宝粥”了。好几天就吵嚷着要母亲做“八宝粥”喝。清楚地记得那是个晚上,当母亲笑眯眯把我喊回家,我一眼看到饭桌上有久违了的“八宝粥”,便一声欢呼,手都不顾得洗,就端起了粥碗,先美美地喝上一口,然后用小勺在自己的碗底捞花生仁和黄豆。捞起一看,小勺里的豆子、花生仁比平时少多了,反复捞了几遍,都是如此。我生气母亲给我的碗里盛少了我期待很久了的花生仁、黄豆等“精品”,性子一来,我起身就跑,临出门时,还把门使劲地带上,弄出大大的响声,那意思是让大家知道,我生气了,很生气。
母亲在后边喊,大姐也在后面喊。那时的我,太倔强了,用母亲的话说,驴脾气。出门后先到村南再到村北,转悠了一半天,最后还是到了二叔家菜园的断墙边,也没兴致玩骑“马”,就往墙下地上一躺,两手枕在后脑勺下,看天数星星。想让母亲生气,知道自己是受委屈了的,如果待会母亲找到自己,一定要把自己满肚子的委屈向母亲诉说,一定是姐姐们碗里的粥豆子多了。
小小的我,小小的心事,没精打采,思来想去,两眼一合,就睡着了。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一睁眼却躺在自家的大炕上。定是母亲或是大姐她们找到我,把熟睡的我背回家来了。清楚的记得看着母亲、姐妹都在等我吃饭(那时父亲已调到公社面粉厂干厂长去了,每周六回家一趟)。母亲看了我一眼轻声说“小宁,吃饭吧”。我又端起了粥碗--还是那碗粥,这时,大姐轻轻拽了我一把,递给我一把勺子,示意我看看她的碗,我把小勺子插在姐姐的碗底,一捞,捞起的却是二、三颗豆子,没有花生仁。母亲和其他姐妹的也是如此,我迷茫地看着母亲,大姐在我耳边低低地说:家里早就没有黄豆了更不用说花生仁了,这还是我和妈妈这几天到山上地里复收的呢。听着大姐的话,我的一颗幼小的心震颤了,也不知道是委屈,还是羞愧,一头扑到大姐怀里失声痛苦。
岁月匆匆,一晃,多少年过去了。那天,我又到了二叔家菜园的断墙附近,这里依稀仍可见旧时的一些模样,可,那个当年玩骑“马”的孩童,已人到中年,世事沧桑呀,吃饭,粥碗里的地瓜丝、豆子、花生仁已经被小米、大米、红枣、桂圆所代替了。但,我时时不能忘记的是那年那月那日那碗地瓜“八宝粥”里的豆子、花生仁,叫我铭记一生的是母亲喊我吃饭的那亲切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