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根扁担

让记忆荒凉 散文 爱情滋味 2007-10-03 14:52 责任编辑:何须分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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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十五,下雪了。

可是人们却很快从“正月十五雪打灯,今年是个好年景”的喜悦中惊醒过来,因为这个雪下的确实太大了,从天而降的大雪压得整个世界都白了。

此时,小吴正开着自家的货车从内蒙的阿拉善盟阿拉善左旗载着满车的肉苁蓉匆匆地返回沈阳,不见停的大雪、已经在外一个月收购肉苁蓉的疲惫和几日来路上颠簸的劳顿让小吴不时的加大了油门,此时的他早点到家,洗个热水澡,然后美美地睡上一觉成了他心里唯一的愿望。

今年本是个暖冬的,正月初过早的气温回升,让盛产内蒙阿拉善地区本该春季苗未出土或刚出土时采挖的名贵药材采集的时间比往年早了一些,也让小吴萌生了想早点去收购,早点拉回来卖,可以卖个好价钱的想法,因为这几年这种野生温补的药材的销路确实很不错。收购药材的事进行地很顺利,但是这突如其来的大雪,让他回家的路变的分外艰难。

雪下的越发大了起来,车的雨刷器象发疯一样在小吴的眼前摇晃着,却始终刷不清楚前方的路,车轮卷起的雪四处飞溅,在雪地里留下了长长车辙印。就要到奈曼了,由此要过一段险峻的山路,为了节省下高速公路费,小吴没有走高速,而是走的普通的公路,天渐渐黑了下来,此时走这段路是很危险的,小吴已经后悔选择了这条绕远而又崎岖的路了,犹豫过后,冒险前进的危险后果让开了八年长途汽车的小吴放弃了今夜赶回去的欲望。车的速度慢了下来,小吴开始巡视车的两面,看看有没有暂时歇脚的地方。

车到了一个叫南梁的地方,这个地方地处内蒙古高原东部的偏远山区,人口稀少,只有在路边几百米的地方有几户人家。小吴匆忙的回归让他没准备什么路上必须的东西,带的一点水和吃的都已经在路上用完了。他决定在这里找个老乡家借宿一下,能有点吃的喝的最好,没有的话就将就一夜,明天雪停了一早就可以赶回家了。

车停在了一户人家院子门口,货车发动机的轰鸣声让院子深处的屋门开了,走出了一个穿着粉色棉衣的女人,双手里横握着一根扁担,向门口走了过来,脚底下的雪被她踩的“咯吱、咯吱”的响,走到院子当间停了下来,将扁担竖下里插到了雪里,院子里被风卷进来厚厚的雪将扁担没了一尺多深。

女人扬了扬头,喊了句:“你是谁?!”

“路过的,从阿拉善来的,雪太大了,天也要黑了,路不好走,想——想在您家借住一晚,您能……”

“你走吧,找别人家!”女人没等小吴说完就下了逐客令,并转身往回走了。

女人走雪路的“咯吱咯吱”声又响了起来。小吴四下环顾女人家的周围,其他住户的房子距离这里至少有一、二里路,在大雪的遮蔽下显得异常模糊,车是如何也开不进那么远的雪天里乡村路的,如果扔下车,走进去找住处,这一车的药材要是丢了,那简直是要了他的命了。

小吴想了想,为了这车的命根子,只好鼓气勇气对女人喊了起来:“大姐,您就让我在这住一夜吧,明早就走!”

女人并没有回头……

“你家男人呢?!我可以……!!”

“没男人!”女人甩下这句,已经走进了屋里,大声的摔上了房门。

小吴望着已经关上的房门,张着嘴,想说给钱作为补偿的话也只有咽到了肚子里了。雪还在下,乡村的风也大的出奇,小吴摇了摇头转身走到了车旁,打开车门,钻了进去。车的发动机停了这一会,驾驶室里俨然和外面一样的冷了,小吴脱下大衣,仰在了车座上,将大衣盖在了身上。长途的奔袭已经让他疲惫不堪了,这让他有点昏昏欲睡,这样昏沉的闭着眼睛不知多久,小吴听见敲车门的声音。

“进来吧!”女人对小吴冷冷的说。

小吴被这个突然的变故吓了一跳,睁大着眼睛,嘴里木木的回答:“哦。”

跳下车,女人踩雪的声音听起来要比刚才轻了好多,拎着大衣,小吴跟着女人的脚印进了院子。

院子很大,土院墙不高,还有些破损的地方,看的出,好久没有修过了。左面是一块地,秋天收割后留下的玉米根,斜尖尖地,依稀可以在雪里看的见。右面有个牲口棚,大雪压的已经有点让本就不结实的棚顶摇摇欲坠了,棚里的牛和骡子不停的打着鼻息,牲口打出的白白的气息迅速在冷空气里消散了。

屋里很暗,是个典型的农居的格局,两面的屋子中间夹着设有灶台的“外屋地儿”。女人从东面的屋子挑开棉门帘子出来了,手里拿着半截蜡烛。

“雪大,停电了。”说着把蜡烛按在了一张桌子上。

“坐吧!”女人指了指桌子边的长木凳子。

小吴,恩了一声,点了点头,坐了下来。

女人开始生火了,不一会,灶台上的大锅里冒起了气来,女人不时的往炉子里填着柴火,并前后摇动着身子拉着风箱,伴着呼啦啦的风箱声,炉膛里晃动的火映红了女人小麦肤色的脸。小吴第一次注视了这个看起来三十几岁的女人,虽然少了很多城里女人的脂粉气,却也应该还算标志,只是手要比一般女人大了好多。头发胡乱的挽起,高高的,用一条黑色的头绳系着,女人的表情很严肃,弯弯的眼睛,看起来却始终象是在微笑,只是目光略显散乱……

女人起了身,掀开了锅盖,一股热气向房间里散了出来,小吴连忙慌张地收了注视女人的目光,转过头,看着轻轻跳动着的蜡烛火苗。

“吃吧,没什么好东西,我刚吃过了。”女人端上来两个大碗,一碗白饭,一碗西红柿鸡蛋。

“谢谢!”小吴真的饿了,几天来忙着赶路开车,也没正经吃过东西。今天大雪,更是从早上出来吃过一点东西早就消化完了,此时的热饭热菜自然成了美味,小吴大嚼起来。

“家里就你自己吗,你丈夫呢?”小吴没有抬眼,低头吃着饭问着女人。

女人沉寂了一下:“他前年去赤峰打工,干了一年,工头没给钱,他用刀砍了人家,被判了五年刑。”

小吴抬起头,看着女人,生生的咽下了嘴里刚才没有嚼完的饭,说了句:“哦!”

然后,又低下头自顾吃了起来,只是吃的慢了些。

……

小吴把两个碗的东西吃的精光,女人正把锅里的水舀了出来,放到了一个白铝盆子里,水还是热的,也许是女人用来洗脚的。然后,又从水缸里舀出点水,倒在锅里,麻利的刷了几下,将刷锅的水泼到了门外,雪被这水浇出了一块块、大大小小的黑黑的洞。

女人关上门,用力向地上甩着刷锅的刷子,说道:“吃完了?!”

“恩!”小吴用力的回答着,“谢谢!”

女人没做声,将刷子挂在灶台上面的墙上。

……

半截蜡烛很快要燃尽了,铝盆里女人刚才从锅里舀出来的水也没了热气。

女人坐下来已经有一会了,突然说:“你到车里睡吧!我给你拿个被子!”女人的口气听起来很坚决。

小吴正想着明天雪能不能停,什么时候能到家,听见女人这句话,小吴慌着应了句,摆着手说:“不用拿被子了,大姐,我有大衣呢,谢谢你!”

小吴起身出去了,随后听见了门被插上的哗啦声。

回到了车上,车里已经很冷了,抿了抿身上的大衣想这样可以暖和一些。可是,寒冷还是透过货车的缝隙钻进身体里。不得已,小吴打着了车的暖风,渐渐的暖意,夹杂着难以抗拒的疲惫,他睡着了。

早晨,雪不下了。刺骨的冷激醒了他,暖风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车没油了。

小吴下了车,望了望院子里,阳光很足,反射着雪十分刺眼。女人正在院子里试图用锹铲出个道儿来,那粉红色的棉衣在这煞白的雪里显得分外耀眼。

“大姐,我来吧!”小吴抢过了女人手里的锹。

女人看着他买力的干着,站了一会,转身抱了些草料去喂牲口去了。

“你多大,就叫我大姐?!”女人在牲口槽子边喊着。

“三十三了,属虎的!”小吴低着头,头上冒着热气,他干的挺快,说着话,院子里已经有了一条一米来宽,快门口的路了。

“我也属虎,你几月的?”

“三月的。”

“我五月的,你比我大俩月,别叫我大姐了!”女人走了过来,从脖子上拿下一条毛巾,递了过来。

小吴看看了女人,喘着气,点了点头。接着,又弯下身铲了一条通往牲口棚的路,还把牲口棚顶的雪扫了下来,牛和骡子还在慢慢地咀嚼着刚才女人抱来的草料,看来昨夜的大雪和寒冷也让这些牲口消耗了不少体力。

女人把热水端到了门口的台阶上,“洗洗脸吧!”对着小吴招呼着。

小吴把锹戳在了门口的雪堆上,扑噜噜地洗完着脸,擦干后,走进了屋子。女人正往炉子里填了把柴火,站了起来,手在围裙上胡乱的抹着。

“给你毛巾!”小吴递回了毛巾。

女人接过毛巾,搭在了屋里的绳子上,并没有用。

小吴忽然想起来车已经没油了,就打算问问附近有没有加油站:“大姐……”

“你叫我啥?!”女人猛的转过身,看起来已经面带愠色。

小吴这才突然想起来不该叫大姐了,支吾的说着:“恩——我只是想问问这附近有加油站吗?”

女人迟疑了一会儿,说:“出了门,往北走,穿过村子和一片地,看到大路向西走二十多里地有个加油站,我去奈曼的时候路过看见的。”

“那您帮我看着点车吧,我去弄点汽油回来!”

“恩,行,你去吧!”

回到了车,从车里拿了四个塑料桶,这是他平时装淡水用的。

“把你家的扁担借给我好吗?”小吴冲着院子里喊着。

女人带来了扁担,又塞给他了两个馒头,“路上吃吧!道不好走!”

小吴接过馒头,扛着扁担和四个桶,蹒跚地消失在白雪覆盖的村子里。

下午了,小吴回来了,进了屋,放下扁担,扑通坐在了“外屋地儿”的长木凳子上,显然担着四桶汽油,雪地里行走的这段路把他的体力消耗待尽了。

“怎么才回来?”女人问着。

“太远了,雪又厚,我也好久没走这么远的路了”小吴裂着嘴,敲着酸的快失去知觉的腿说着。

“这就远啊!”女人嘴角轻轻的掠过一丝轻蔑。

女人又端上饭来,两个大碗,一碗白饭,一碗西红柿鸡蛋,只是盛西红柿鸡蛋的碗上多了根拇指粗的大葱。吃过饭,小吴把四桶油都倒到了汽车的油箱里。

回到屋里,小吴想向女人要碗水喝,女人说:“暖壶在里屋炕桌上,自己去倒吧!”

里屋陈设简单,却很干净。门对面墙的有个大镜子,还有几个装满尺寸不等的相片的相框,中间相框有个女人和男人的合影相片,想必就是她和她的男人了。靠墙下面是两个大木衣箱,落在了半米高的架子上。炕在屋里南窗户一边,里面有个炕柜,厚厚的几条被子整齐的叠在上面,炕中间是炕桌,暖壶就在上面,倒了水,小吴走了出来。

“还没问你姓什么?”小吴喝着水问着。

“我娘家姓隋。”女人正在洗衣服。

“看来我今天晚上还得住你这。”小吴有点胆却的说着:“刚才去买汽油,路上还是走不了车,我想……”

“那就住吧!”女人很爽快,继续洗着她的衣服。

“谢谢了,小隋!”小吴很感激。

“城里人就是客气话多!走不了咋整,总不能撵你走!”说着女人抱着洗完的衣服拿出去凉了。

北方三月初的天不到六点就黑了,女人点了根新蜡,从里屋拿出来针线笸箩缝起了针线活儿。村里人习惯早睡,女人做完手里的活计也已经在“外屋地儿”洗脸、洗脚了。小吴只是坐在长木凳子上,不时的点起一只只的烟,抽着。

女人忙活完了,往炉子里填了点煤,拿着蜡烛,进了里屋,看来是准备要睡觉了,小吴适时地拿起大衣,向门口走去。

“别去车里睡了,到里屋吧!”女人站在了里屋门口说着,手里拿着蜡烛。

转过身,望着女人,他以为自己听错了:“我到西屋睡吧。”小吴说话显然有点紧张了。

“看啥!”女人瞪起了眼睛说着:“西屋里放的都是粮食,没地方呆。我相信你是好人,进来吧!”

女人进去了,门帘也放了下来。

小吴站在里屋门口又吸了半只烟,舒缓了一下自己的心跳,进了里屋。

女人已经脱了外衣钻进了被子里,脸对着里屋和外屋的那面墙。蜡烛放在了炕沿的中间,已经燃的只剩下小半截了。

“你睡炕那头吧。”女人的声音从被子里传出来显得有点低沉。

上了炕,正准备掐灭蜡烛,他无意间看见了炕中间放着一样东西,原来是那副扁担,这扁担把一铺炕分成了界限并不清晰的两块。

灭了蜡烛,小吴背对着女人躺下了。虽然躺下了,他却瞪着眼睛睡不着,脑袋里嗡嗡做响。

不时的,能听见女人翻身的动静,想必女人也没有睡着。

小吴也翻了下快要僵直的身子。

雪后的月光很亮,透过窗户照到了炕中间的扁担上,也照在了女人的身子上。也许是炕头太热了,女人不知道什么时候蹬开了被子,被子串到了女人的腰上,露出了伴着女人呼吸上下起伏的肩膀。

一股原始的躁动侵袭了小吴的全身,可是那根扁担俨然是一坐高山,横在他和女人之间,无法逾越。

转回了身,外面很静,渐渐地,小吴尝试着去听外面的声音,牲口在棚里来回走动的哒哒声,偶尔的风吹过窗缝的沙沙声……

这是个很难熬的夜晚,但总算还是过去了。

小吴不知道何时才睡着的,却已经被女人在外屋生火做饭的忙碌唤醒了。

吃了饭,小吴说要走了,女人谢绝了他作为补偿的钱,只是一只手里握着昨晚放在炕上的扁担,望着小吴,漂亮的脸上挂着痴痴的笑。

车开了,透过车的后视镜,小吴看着站在院子门口的女人渐渐的变成了一个粉色的圆点直到消失。路还是很难行,但是总算还是可以开车前行了。第二天晚上,小吴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了沈阳。

半月后,意外的接到小吴的电话,说是约我吃饭。我欣然去了,席间酒过三循,寒暄了最近彼此都比较忙碌,不得相见之后,他给我讲起了那个大雪天,讲起了那个女人,讲起了那天晚上横在女人和男人之间的那根扁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