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祸
在一场面临生死的车祸面前,作者忍痛记下了许多人或勇敢或懦弱的嘴脸,让人唏嘘,发人深思。祝她早日康复!
从呼和浩特返回途中,车速过快,加之晋北的山间公路,弯道又多又急,一会就转得从不晕车的我也觉得恶心了,于是嘱咐身边坐着的同事不要跟我说话,我想迷糊一会。
现在想想也是活该。那么紧张的气氛之中,居然要睡觉!一点都没有嗅出超速行驶之中暗伏的危险。
真的睡着了,从猛烈撞击的剧痛中醒来,已经躺在了车底。眼前是无数条不安地蠕动着的人腿,幸好这些腿虽然看起来是多么的焦急,到底还没有一条好意思踩在我的身上。挣了一下,浑身宛如失却了灵感的木头般,没能动得了分毫,惶急之中揪住眼前的一条裤子往上问:“怎么了?这是怎么了?”
“翻车了,快起来逃命吧!”
“啊?!”
眼前的腿渐稀了,想想,是车里的人在不断地“逃”出去。大家看来都有一种惶恐的感觉,都想尽快地逃离这个不祥之地,但是,一车47个人只能一个个的依次从车顶的一个小洞爬出,谁也想争先,谁也不甘落后,所以只有挤!谁的血滴在我的脸上,惊心动魄!还有女同事张了很大的嘴在哭。因为她们挤不过身强力壮的男同事,心里恐怖发急!从仰躺的角度看去,这些平时还算漂亮的脸孔全都扭曲了,变了形,显得有几分狰狞!
终于,车厢里人影廖落了,我想我这么躺着不是事,势必得自己爬起来往外走或者爬,因为,看样子不会有人来帮我。我试着又活动胳臂,想伸手去抓座椅的钢管腿,借力坐起来,不想刚才木头似的身体突然象一块被老虎的爪子抓住了的肉,剧痛起来!
有生以来从没有体验过的疼痛使我锐喊起来。一个正骑跨到车顶的洞口上正要偏腿迈出去的男同事不由停下了动作,有点犹豫地问:“你怎么不站起来?你觉得怎么样了?”
我喘息了一下,试了下自己的痛源,很确定的告诉他:“我不行,起不来,我的脊骨断了!”
“啊?!”我的话吓得他一使劲,从小窗口翻出去,马上就没影了。
车里已经没有站着的人了,但是还有喘息声,我判断还有人象我这样起不来,走不了,甚至还说不出话,但是……
真的没有人来帮一下吗……我咬着牙,尽了命一使劲,随着一声惨叫,到底坐起来了!
脊骨是真的折了……疼痛象长长的钢针一样从那里往身体周边辐射,浑身的筋肉都在簌簌颤抖。我的腿还能动,能曲起来,好,我的神经没有受伤!脑袋太重,把它放在膝盖上能减轻一点疼痛,但是手得抓牢了椅子腿,我知道如果一放手,再这样仰面朝天地摔下去的话,后果将不堪设想!
车里一片狼籍,到处是散乱的东西、血,还有不知哪来的很多脏土。我坐在车尾,车头那里,有一个穿白上衣的人卡在司机座下半死不活地哼。我的眼镜不知到哪去了,这么远,看不清他是哪位。车里,看来就剩下我们俩了!
车窗外突然传来带队局长的喊声:“车里头都还有谁?快着点自己想法子往出走,车马上就要爆炸了!”
“啊?!”
浑身的汗毛一乍。眼前马上闪过电影里的某些镜头:一辆正在疾驶的汽车翻下山坡,火球一闪,轰然炸得粉碎……
不能死在这里!身上涌起一股力量,可能出自求生的本能吧!我一边声嘶力竭地喊着,一边梦游似地爬到了那个代表活命的小窗口。
我喘息着,望到了外面的天空和树木。从这里逃出去的人都站得很远的向着这个翻倒的庞然大物指手划脚。看到从窗口露出了我的脸,人群骚动了一下,但可能是出于对爆炸的担忧,又理智地驻足不前了。当我挣扎着却怎么也不能从这个窗口翻出去的时候,两个平时很少接触的女同事跑过来,把我接了出来。
我什么也顾不得想,我完全被巨大的疼痛住了。据人们事后说,我一直在喊,可是我当时自己并没有意识到。活着!对于一个处于危险中的人来说,活着是此时最重要的事情!
看到我离开了车,远处僵尸般的人们醒回来几个。他们跑上来,好几双手同时伸向我,表示着朝夕相处的同事之间必不可少的同情和帮助。我给这些人弄到公路上,远远地离开了车(许是出于安全的考虑),我赤着脚(鞋不知落到哪里去了)一个人坐在冰冷的公路上,头搁在曲起的膝盖上,保持着这个姿势一直到我进入了右玉县人民医院。
但是当时这是个很漫长个过程。镇定了一下我才发现我的左脸全都擦破了,右手腕有一个洞,我的赤脚上也血迹斑斑。我不停地试着活动我的脚指头,它一直都能动。谢谢老天爷,我的神经在刚才的逃生活动中没有二次受伤!我能好起来!
但是越来越厉害的疼痛让我渐渐衰弱了。我奇怪人们都在干吗?我一动不能动,怎么就没有一个人走到跟前来问问呢?他们打110了吗?打120了吗?……
事后才知道,当确知车不会爆炸以后,人们又争着从那个小窗口挤入,去找自己散落在车里的东西了,甚至有的人因为找不到自己在旅游景点买的一个十来块钱的小工艺品而急得骂起街来,有的人则用从车里找到的瓶装水润湿面巾纸,温柔地擦拭着自己沾上了灰土的箱包……而几个带队的局长商量的结果是:先不要惊动110和120,也不要给家里打电话,封锁消息不要扩散,尽可能连夜把车吊起来,开回家去!
天啊!
天色擦黑了。晋北高原的寒风无孔不入地吹入了人骨髓。我的赤脚快要失去知觉了,我又开始害怕。人们,你们究竟想干什么?我离得人群太远,看不清他们在干什么,听不清他们在商量什么……
好容易有一个人走到我跟前来了,我迫不及待的向他伸手:“给我你的手机,我用一下好吗?”
犹豫:“你到底怎么样?伤得厉害吗?你要手机是要打给谁?”
“打给我老公啊!”
“啊……你,还是先不要给他打电话说这个事的好。”
“为什么呢?”
“你就不怕他着急吗?”
“啊!着急……我都要没命了,他还不该着一下急吗。要不我念号,你拨给他吧。”
身边的人在暮色中已变成了一个模糊不定的影,他没有再说话,沉默了一会,走开了。
我急了,大声的挨个提着名喊平时天天在一起上班的几个同事。我的声音在暗黑的暮色中回荡,可是得到的只是我自己的回声,也许是风,把我的声音带到另外的地方去了……
又一个人影来到我的身边,又一次向他借手机。
又是同样的回答:“你先不要告诉他,看他着急……”
我有点绝望了,胸口那里有一大块硬硬的东西憋得我上不来气,这块东西越来越大,再过一会,也许我就说不出话了!于是我不再喊,平静的告诉他,让他找个人来,我说了个名字,这是个以前跟我一个办公室上班的同事。
天无绝人之路,这个人很快来了,终于有一个手机递到了我的手中。
听到电话彼端的声音,不争气的眼泪滚滚而下:“老公,你马上开车来,我在回来的路上遇了车祸,伤得很重,不能动,没人管……”
“这里是右玉县……什么?不知道?你,往朔州方向走吧,一边走一边联系。会找到的。”
关了电话,才发现身边围了一大群人那些远在车边的人都过来了。眼镜没有了,天又黑,看不清楚谁是谁,但是声音我是能分得出的。
先是带队局长不高兴的声音:“你怎么能这么说呢?怎么没人管了?刚才大家不知道你伤得这么重嘛。这不已经打了120了吗?”
接着是同事安慰的声音:“宝宝你别怕,我们大家都守着你呢,你丢了什么东西,我们帮你去找。”
“只希望你们能找到我的鞋子给我穿上,我的脚已经冻得没知觉了;再就是找到我随身的包,那里面有手机,我需要随时保持与外界的联系。”
鞋子和包很快找来了。脚上穿了鞋,手里攥了手机,我的心里有些安定了。
但是我的状况不好,也彻底粉碎了人们原先想要争取“开回去”的设想。我在很多情况下,是个让人头疼或者讨厌的人,没想到出了车祸时,也是个坏事的“累赘”!哈哈。
七点左右,右玉县的救护车到了,出事地点距县城有12公里。晚上1点,我老公也连夜驾车来了。由于右玉县医院的条件实在差,第二天又转院到了省二院,权威的骨科大夫看过我拍的各类片子,说我的颈椎和胸椎骨折了两处,且颈椎骨折的那块已经掉下来了,幸好没有伤及主椎体,假以时日,这种伤是可以较好恢复的。“但是,会很疼,所以开始的几天,你要忍耐。”
头上脸上,很多的包和擦伤,腕上一个洞,都属皮外伤,简单处理一下,打了破伤风针,也需要时日,慢慢的养好。
这样的话,就回家吧!坐了右玉县的救护车,一直又回到家里,被人们抬到书房里的小床上,一直至今。
三周过去了,我已能坐起来一会。三周之中,经历过浑身起疙瘩、胸闷心慌等坎,都过来了。现在疼痛还有,但是跟那时相比,实在已经是“小儿科”了。尽管医生一再嘱咐不能早动作,我还是挣扎着把这个经过尽早写下来。因为,过程无所谓,但是关于这个过程折射出人性的自私和丑恶,却是我人生的一笔财富,惟恐随着时光的流逝,被我遗忘风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