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村庄叫青澳

静雯庐 散文 感悟生活 2007-09-30 08:46 责任编辑:何须分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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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青澳”这个地名,我至今也没有搞清楚它的本意。但我毕竟在那个地方有过一年半的经历,而且这经历是难忘的。所以,我对此耿耿于怀。久而久之,也成为我的一个心结。在稻香飘荡、果味四溢的夜晚,我总会想到青澳。我是在城里长大的,至今只有这个村庄让我体验到有别于城市的生活。但不管我是怎样地百思不得其解,还是有必要先交代一下青澳的位置和地貌,以便更多的人来帮助我解释这个地名的含义。

青澳是霞浦县水门畲族乡离霞浦城区最近的一个行政村。

水门是霞浦县的一个山乡,那青澳自然也在山上。与水门毗邻的几个乡镇都靠在海边,东边是三沙,全国著名的港湾和渔场,且与台湾的贸易往来频繁;西边是松港,唐朝时的日本和尚空海漂流到此,入唐求学,还有松山的妈祖庙,据说是湄州妈祖娘娘的娘家;北边的牙城更不得了,位于福建名山——太姥山下,境内的杨家溪水如绸缎风如纱幔,活脱脱一个飘逸俊美的女子模样,加上古榕群、枫树林,将其衬得美轮美奂。这几个地方除了风景旖旎外,海鲜更是多得不必说,说出来非馋死你不可。水门的周边都摊上了这样环境美丽、物产丰富的邻居,生活条件自然不如人家。只是青澳还算好,毕竟与海有点沾边,站在新桥头自然村的山头上,能看到从古岭下到松山一带的海湾。那么,这个“澳”字是不是与此有关呢?

按《现代汉语辞典》上的解释,“澳”是指海边弯曲可以停船的地方(多用于地名),还特意用宁德三都澳作了例子。三都澳我常去,确实是一个可以停好多船的地方,而且是可以停几十万吨的大轮船。那青澳只能居高临下远远看到海,也能算是“澳”?

青澳能看到海,就能闻到海的味道。记得在村(当年叫生产大队)时,偶尔能看见村民从山下回来,哼着小调,吸引别人往他那扁担头上瞧,那儿正挂着一条只有两个指头宽的带鱼,这么招摇过市无疑是一种炫耀。我是1975年7月初到1976年底在青澳插队的,当时的身份是知识青年。那时我刚满17周岁,青年差不多是青年了;冠以知识的头衔,犹如会写几篇记叙文就被称为作家似的。但全国范围都这么称呼,我也滥竽充数吧。说是高中毕业,但那年代有谁读书呢,而且学校的课程也不让人掌握知识,既没有历史,也没有地理,物理化学改叫工业基础知识,常识生物改叫农业基础知识。在整天写大字报、搞大批判的年代里稀里糊涂地毕了业,之后就去了青澳。

不过,我和青澳的缘分却是在我在没有插队之前就在结下了。

那是高中时的学农劳动,有点类似现在的实习,这一实习就把我对农村的印象给锁定了。我们班的实习点就在青澳,打着背包、拎着行李,沿山路走了11公里。吃住在知青点。然后每天扛着锄头、挑着便桶,跟在知青的身后去上山垦荒。就这么一个星期的劳动,让我们对未来完全抱着听天由命的态度。这个青澳村,大凡劳动就要登山,空手还行,若挑着担子就一步三喘了。其实任何一个知青点都是一样地艰苦,只是我们不了解别的点,所以才感到青澳特别的艰苦。临走的晚上,同学们聚在一起祈祷:千万别分配到青澳来。后来不少同学祈祷如愿,去了沿海的溪南、沙江、长春、三沙、下浒等地的知青点,当然也有去崇儒、柏洋、水门山区的。不过,到青澳的只有我一个。

也不是我非往这火坑里跳呀,而是分配方案决定的。青澳是县武装部和县里驻军挂钩的点,从我去的这一年开始,驻霞浦军人的子女都往这跳了。我们这一届去了两男三女。其中四个是军人的子女,一个是青澳林场干部的女儿。当你真正投入进去后,也没有觉得那么恐惧。劳动是艰苦的,比如“双抢”时节,凌晨四点就已经在田里了。也正是这艰苦锻炼了我们的吃苦耐劳的精神,也培养了我们的顽强坚定的意志。尽管村庄的生活与城市的生活有天壤之别,但我却从中感受到农人特有的淳朴和善良。

在适应了农活的忙碌和农村的单纯之后,我对青澳有了新的认识。

青澳是一个恬静、苍翠的地方,到处生机勃勃。如果说“澳”不是很贴切的,但说到“青”,倒是恰如其分。山里梯田的青禾齐刷刷、油嫩嫩的,翡翠玉般晶莹透亮。空气清甜,清风拂来,弥漫着青草的清爽和松树脂的芬芳。这里树木繁密,郁郁葱葱的青色成为了青澳的主色调,是因为有一个国营林场在这里。无论是砍柴还是去垦荒,山路边的林间里,总时不时有鸟儿发出挑逗的声音,为幽静的山村添了几许逸情与野兴。还有牧童吹出单纯而朴素的叶笛声,那音阶不等的声音吹出了对乡土的深沉眷恋……

我的文学细胞就是在青澳被激活的,尽管那时根本不懂得文学规律写作技巧,完全凭着年轻的激情和无知的莽撞,模仿当时红极一时的《长征组歌》模式,写了一组《双抢赞歌》,胆大地投给了县文化馆的油印刊物《群众文艺》(这是我初次投稿),居然发表了,文化馆寄给我一本霞浦诗人的诗集《红日照霞山》,作为鼓励。只是当时的刊物和诗集已丢失,但抄录诗稿的笔记本尚存,在此摘录一篇写插秧的,题为《织绿毯》:“碧秧落,绿毯新。翡翠点,地变青。红心翻浪牵绿线,巧手翩舞点繁星。飞针走线穿梭急,田野织毯忙不停。绿色海潮浪奔逐,公社美景又添新。汗雨洒落育金秋,你追我赶喊跃进。”这文字唤起了我的记忆,我想:哪怕就是这样一首极平庸的拙诗,却也能在追念中变成“杰作”变为“珍品”,这倒不一定是“敝帚自珍”,而是回忆的魅力。

青澳在水门公社来说,算是一个条件相对好的地方了。比起高盘、水门、茶岗等要好,工分值也高,一个工分有一角钱左右,我一天可以赚八个多工分,一年下来,扣除义务工和购粮款等,还能往口袋里塞上四五十元钱。

水门当时在全国是出了名的。那时,美国出了一个“水门事件”,我们这也出了一个“水门事件”。美国的“水门事件”是共和党在选举中窃听民主党机密的事件而导致尼克松总统辞职;我们这的“水门事件”却是当时的公社武装部长诱奸女知青而震惊全国。那时恰好福建的李庆霖给毛主席写了封关于知青境况的信,日理万机的毛主席心情沉重地给李回了信,信是这样写的:“寄上三百元钱,聊补无米之炊,全国此类事甚多,容当统筹解决。”这封信对全国的知青而言,无疑是一个天大的喜讯,有了最高领导人的发话,知青的地位和待遇从此得到了极大的提升。这个武装部长胆大包天,敢在风头上犯事,那就是犯天条了。据说这事上报到了中南海,惊动了周总理,下令严惩。这个武装部长以破坏知青上山下乡运动而被判处了极刑。

那几个受害的女知青正是青澳知青点的。那时在男女问题上是个大忌,她们无地自容,整日以泪洗面,毕竟这是轰动全国的事件。我们见了她们也是躲避不及的样子,最后还是农人的善良帮助她们恢复了生活的勇气,很朴实地说:就当被狗咬了,这被狗咬的事在乡下多的是。这才让她们放下包袱,重新抬头。

劳动是艰苦的、生活也是艰辛的,凭着我们年轻倒也很快就适应了,最要命的是看不到出路。我们住的知青点是孤孤单单的一座楼,周边只有几座农宅。村民们对我们很是厚道和热情,时不时相邀,虽没有杀鸡但却具酒,总是说相信你们会出山的。我们也是在等待这出山的日子,毕竟没有谁愿意一辈子扎根农村(尽管那时经常宣传这样的典型)。对那些爱慕知青的农家女抛来的绣球,我们知青点竟然没有谁去拾。我当时年少不解风情;但那些年龄大、插队时间长的也不读风情。当时,全国正进行着那场波及任何角落的文革运动,青澳也不例外。我们对前途很迷茫,也缺乏想像,只能在如水般柔和宁静的月光下,怀抱月琴,低沉地唱着《南京之歌》、《绿岛小夜曲》、《三套车》这些“禁歌”;坐在屋前的土坪上,望着夜空中浮游的萤火虫,心里孕育着空虚和危机。

这样的无聊而枯燥的生活,是需要文化来支撑我们的精神世界。

好在青澳能经常看到免费的电影。那时没有电视录像、没有歌厅舞厅,看电影是全国人民最着迷的文化生活。当时在青澳有一个营的驻军,几百个军人最丰富的文化生活就是看电影,每周都有得看。他们讲军民鱼水情,都懂得自己是人民的子弟兵,爹娘以及兄弟姐妹来看电影,那是看得起他们的。我们收了工,吃了饭,就赶了去。电影让我们暂时忘了忧愁忘了烦恼。最有印象的当属《春苗》,说的是农村赤脚医生的故事。那歌很抒情很悠扬,你听:“翠竹青青(哟)披霞光,春苗出土(哟)迎朝阳……”,更让我们迷恋的是刚出道的女演员李秀明,她扮演的赤脚医生既漂亮又能干,成为了无数年轻人的偶像。拿她和我们村的赤脚医生相比,简直就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了。

到军营这样的禁地次数多了,路也熟了,于是,我们居然也敢在光天化日之下大摇大摆地往里窜。军营里种有大量的金针花,可食用。我们手痒,乘军人午休之际,窜入窃摘。不料被哨兵发现。顿时,有好多军人穿着大短裤从营房冲出,我们寡不敌众,抱头鼠窜。那些训练有素的军人围追堵截,把我们团团围住,抓俘虏般地伸出手。同去的七八个女知青机智过人,手牵手把我们五六个男知青围在中间,高声背诵毛主席制定的“三大纪律八项注意”的“第七项注意”。这条对和平年代的军人是最具杀伤力的,他们穿着短裤,衣冠不整,要是碰触了这些女知青的身体,那就是“调戏妇女”了。我们乘他们面面相觑、不知所措的时候,迅速溜之大吉。

金针花是采不了,那就上山挖竹笋、摘野菇,山是一座宝藏。青澳是满目苍翠,不仅有很多的绿树绿竹,连潭水都是绿的。从知青点出来向左走,穿过马路,不远处就有一个水潭。夏秋之际,我们收工回来就会先去水里泡一阵子的。上游的花花草草也会顺流漂到这潭里来的,如果是春天,桃花漂来了,我们就叫这潭为桃花潭;如果是秋天,菊花漂来了,我们就叫这潭为菊花潭。

最后,大家都全身而退离开了知青点。面临着为数不多但竞争剧烈的招工、当兵和上大学的机会,蟹有蟹路,虾有虾道,大家是各显神通。招工、上大学对于那时的我来说基本上是无望的,有很多比我插龄长的知青都虎视眈眈呢。我父亲在武装部工作,别的忙他帮不上,去当兵他还是可以说了算的。我在插了一年半的队后,去了部队。这事后来被县委陈书记知道了,很生气。他对我父亲说,他已经和县知青办、组织部打了招呼,等我插队满两年后,立即送我去上大学。他和我父亲既是同乡又是战友,这点忙他是很乐意帮的。只是我们都不清楚这内幕,要不然我肯定选择上大学的。子承父业,使我家多了一代军人。来霞浦带兵的军官看了我写的文章和我画的画,对我父亲说部队正需要我这样的人才。

一年半的插队生涯成为了一生的财富,青澳成为了我的村庄。尽管有这样或那样的苦楚、忧愁、烦恼,但时过境迁,现在回眸来看,竟觉得那乡村生活是如此让人怀念。对城市的生活显得麻木、写作缺乏激情的时候,我就会情不自禁地想到这段岁月。

现在去青澳变得不容易了,因为那条老路很少有人走了。过去从去福鼎去浙江都得经过青澳,都从我们知青点的门前经过。现在修了沈海高速公路,在青澳的赤岭山下掏了个隧道,长达三千多米,是宁德境内最长的隧道了。从这头钻进去那头钻出来,已经到了别个乡村的地界了。

我还是走老路去过几次青澳的。车到这里,总要停一停,看看四周、闻闻稻香。那知青点的房子还是依旧,那周边的场景还是依旧,就是住在里面的人已陌生了。人家看着我这个擅自闯入者,大眼瞪小眼,充满了警惕。物是人非,这就是岁月的变迁。

从青澳往山下的城区走,回眸望,那青黛的浓浓绿意,越来越濯目。往前看,山脚下是一个真正的“澳”,有很多的大小船只停靠着,成了憩息的注解。船需要“澳”,鸟需要巢,那么,青澳于我来说,也曾是人生一个停靠的港湾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