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念爷爷

爷爷去世已经有些年头了。

又是一年清明时。当细长的柳叶再一次挂满枝头的时候，我们一家人照例齐聚到爷爷那已经长满了青草的坟前，烧上几打草纸，点燃几柱清香，一家人就围坐在坟前那块用青松毛铺成的平地上，用那些纸折成的、无数的金银宝和阴币寄托我们对爷爷的哀思。

爷爷，我们来看你了！

记忆中的爷爷，一直都是一个慈祥的长者。爷爷个头不是很高，身板也不是很结实，但当过干部的爷爷，总给人一种很威严的感觉。爷爷的老家在元谋，解放初期，爷爷到我现在的家乡搞土改，因结识了奶奶而在当地落地生根，并和奶奶一起生养了我母亲那一辈共八个儿女。爷爷是穷苦人家出生的儿子，文化大革命的时候，爷爷曾被狠狠的批斗过。据母亲他们的回忆，爷爷被纠斗的时候，正值他人生中的不惑之年。白天，爷爷要到山上去放生产队的牛羊，晚上，就得接受村里贫下中农们的“再教育”。无休止的批斗，给爷爷的身心都造成了很大的伤害，这也成为他后来去世的主要原因。平反的时候，爷爷已经是五十多岁的人了。记得当时，国家算了一笔钱给爷爷，而且又重新安排了工作。虽然当时家里也很困难，可爷爷还是把钱全部当作党费上缴了组织。用爷爷的话来说，没有党，就没有我们一家人的幸福生活。

平反后的爷爷居然也当了“官”，任了一个区的区长，后来是区委书记（按照当时的建制，一个区下辖几个乡镇）。因为我们一家都是农村户口，按当时的政策，爷爷可以把母亲他们的户口全部都迁到他所任职的区上去。可当组织找他谈话的时候，爷爷没有同意这样做。由于家里穷，母亲他们和同时代的穷苦人家的孩子一样，没能进过一天的学堂。还是用爷爷的话来说，对于一个没有文化的人来说，手握锄头把才是最把稳的事情。那一年，县里准备考察爷爷去当副县长，爷爷仍然没有同意。爷爷也同样是一个没有念过书的人，虽然也识字，可那也是在工作之余自学而来的。爷爷认为自己不是当副县长的料，重要的领导岗位，应该留给有能力的人去当。

爷爷是在区委书记的职位上退休的。退休后的爷爷，仍然保持着工作时候的大部分风格：习惯把脸刮得干干净净，喜欢把衣服穿得整整齐齐。爷爷最大的爱好是在每顿饭前喝上两口。两口小酒下肚后的爷爷，似乎又回到了当书记时的状态，每一次，都会把家里的事情安排得规规顺顺，再把家里每一个人的优缺点分析得头头是道。奶奶是个急性子，每当爷爷开始摆“龙门阵”的时候，她都会不给爷爷好脸色看。为此，两人没少拌过嘴。

退休后的爷爷，每年农闲的时候，都会带着母亲他们回老家，挨家挨户的走亲串戚。遇上实在困难的亲人或是朋友，爷爷都会从他那本来就不多的退休工资中拿出一点去接济别人。而每年过年的时候，我们小一辈最期盼的事情，就是爷爷发“压岁钱”，多则五、六块，少则一两块。因为有了爷爷发的“压岁钱”，我们姐弟那时几乎成了村里小伙伴当中最“富有”的人。

我清楚的记得，在我还很小的时候，因为害怕到理发室去理发，每一次理发都是爷爷的“杰作”。而每一次，我总是会哭闹一番，所以每一次理发，我都能额外的“享受”到一个煮鸡蛋。爷爷上山放牛，也总是会给我们带回来小鸟、小松鼠之类的玩物，有时候也有野生的杨梅和葡萄。爷爷也总是会用他那一套方法来教育我们，叫我们好好读书，将来不用像母亲他们一样一辈子“修地球”。每一次，当我们捧回奖状的时候，也是爷爷最高兴的时候。拿着我们的奖状，爷爷总是会不停的夸我们，那高兴劲儿，仿佛得奖的就是他自己一样。

爷爷很少会打骂我们。记得有一次，我惹怒了爷爷，本以为爷爷会狠狠的打我了，没想到爷爷只是把我高高的举起来，然后又轻轻的放下，虽然怒容满面，可我知道，他实在是舍不得打他的孙子。

爷爷是个喜欢热闹的人。虽然已经有些年岁了，可爷爷还是喜欢我们一大家子人聚在一起，第当逢年过节的时候，爷爷都会把早已经嫁出去的几个女儿女婿和外孙们全都叫回家来，或宰上一只羊，或杀上一两只鸡，一大家子人快快乐乐、高高兴兴的欢聚一堂，喝酒的喝酒，吃饭的吃饭，其乐融融。我想，这就应该是所谓的天伦之乐了吧。有一年过“火把节”的时候，爷爷拿出钱来，把几乎所有的亲人都召了回来，还特意请了个照相的人来，为我们一大家子人照了全家福。那一次，除了几个出远门在外的亲戚外，一家四代人共五十多个齐聚一堂，那情景，比过年都还要热闹上几分。

在别人眼里，爷爷是当过官的人，也因为爷爷做过官，因此而结交了不少的朋友。爷爷总是会隔三差五地请他的朋友们到家里来做客，哪怕下酒菜只有一碟煎得金黄的花生米儿，他们也会边喝边聊，很是惬意和开心。

我大学毕业参加工作时，爷爷已经是七十多岁的人了。第一个月领到工资，我给爷爷打了一壶酒，买了一条烟。当我把烟酒递给爷爷的时候，他乐得嘴都合不拢了：呵呵呵，我孙子也是个文化人了！大学生，这在旧社会可是秀才呢！

可惜爷爷的好日子并没有能够持续多久。爷爷的左腿大腿以下的部分突发性风湿，等到发觉的时候，小腿都已经坏死了。住院时，医生建议锯掉坏死的部分，可考虑到爷爷那么大的岁数，我们都没有同意。爷爷是在痛苦中离开人世的，爷爷走的时候，他那坏死的小腿都已经发出臭味，要靠药水才能掩盖住。我没能接上爷爷的最后一口气，等我赶回家的时候，爷爷已经去了，他就那样静静的躺在事先就准备好的棺木中，如睡着了一般。

我们没让爷爷火化，而是直接用棺木装了以后抬上了山。困为我们都不希望爷爷在去世后，还要承受烈火的煎熬。下葬的时候，依照村里的风俗，由我为爷爷“清棺”，当棺盖打开的时候，我看到爷爷静静的躺在棺材里，仿佛刚刚才睡下一般。我强忍着巨大的悲痛和泪水，用松树枝很小心的清扫着棺木里的每一个角落，不让一粒尘埃留在里面；然后，再用心的把爷爷的寿衣拉平，临别时，我又扶正了爷爷的头。那是我最后一次、也是最后一眼看见我的爷爷。

爷爷走了，走得那样匆忙，甚至没来得及留下什么遗言。我常常想，人世之外，是不是真的有地狱或是天堂的存在，是不是真的会有灵魂到过地狱或是天堂？我知道，爷爷还有很多心愿都还没有实现和完成，就连我的喜酒，爷爷都还没喝上呢！可我不知道，爷爷走的时候，是不是看见了通往天堂的那扇门——如果尘世之外真的有地狱或是天堂，我相信我的爷爷一定进了天堂，在我的梦境里，每一次都会有长着翅膀的天使，在围绕着我的爷爷飞翔。

爷爷走后，年迈的奶奶显得更加的苍老了。有好几次，在我们不知道的时候，奶奶都悄悄的一个人去到爷爷的坟前，然后，就默默的在那里流泪。虽然，爷爷在世的时候，俩人没少吵过嘴，可我们都知道，爷爷和奶奶共同生活了几十年，经受住了各种各样的磨难和考验。在奶奶的心里，爷爷就是她的伴，是她今生都少不了的一个依靠。如今，爷爷提前走了，怎能不让年迈的奶奶悲痛欲绝？！

逝者已矣，音容永存！

今春，阳光依旧明媚，天空依旧蔚蓝。备上一壶清酒、几把清香和无数的纸钱，我们一家人又一次齐聚——在爷爷在的坟前。爷爷，我们又来“看”您了，您能否感觉得到，我们心里因想您而产生的那份说不出来的悲痛？已经随您而去的奶奶，是不是和您在天堂的国度里重逢？还有，当年您在咱家院里种下的那棵樱桃树已经开花了，风一吹来，那雪白雪白的樱桃花瓣就会漫天飞舞，那香味，老远就能嗅到了呢。爷爷，这一切，您都能知道么？

爷爷，您等不及喝上我的喜酒，也没能看到您的重孙——我的儿子的出世。我们沐浴着温暖的阳光，您却只能躺在阴冷潮湿的地底下，独自去忍受那无尽的黑暗和冰冷的世界。爷爷，我会一辈子永远都记铭着您的教诲，认真的走好人生的每一步路，做一个和您一样的穷不移志、宁静致远的人。

爷爷，你永远都活在我们的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