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奠伯父

渔帆 散文 挚爱亲情 2007-09-18 08:58 责任编辑:思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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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愿老人的在天之灵安息!

回家

今年春节前几天,纷纷扬扬的大雪下得昏天黑地,准备回家的心情蒙上了厚厚的一层白雪,我只能蜷缩在蜗居中迎接又一个新春的到来。

去年春节,刚刚三岁的儿子患了肺炎,我们三口在医院里度过了别人欢天喜地阖家幸福的“喜庆”节日。本打算今年春节一定要回老家和父母团聚的。小年的时候父亲曾经打电话告诉我,今年母亲喂了一头肥猪,准备我们回家过年的……可这鬼天气!这二百多里的山路能通汽车吗,即使通,敢坐吗?犹豫再三,最终,还是打消了回家的念头。

腊月二十七,开始置办年货;二十八,接到父亲的电话:伯父病危,速归!现住县医院,已停用药!

伯父!自从我离家已七年未曾见面了,怎么突然就病到这种程度呢?他不是有公费医疗吗?停止用药,就等……吗?我真是无法想象!一团乌云样的悲哀笼上心头,我必须回家!

腊月二十九,匆忙踏上了北去的班车。车驶得很慢,整个世界看不见一丝黄土,路上冰雪轧得结结实实,走上去稍不小心就要跌倒,我们选择了一辆装有防滑铁链子的长途班车,才稍稍放心。大约走了六个小时的车程,才到达青龙县城。

走进那稍显昏暗的病房,一股凄然立即袭上心头。大妈坐在床边手握着伯父的手,轻轻地摩挲着,嘴里喃喃地说着什么,伯父大概睡熟了。我们一家悄悄走了进来,大妈先是一惊,随即把我们拦在门口的凳子上,我心里一动,唉,大妈是怕大伯的病传染给我的儿子……我坚持走了过去,伏下身子,认真地端详我七年未见的伯父,他太瘦了,头似乎比七年前小了很多,脸色又黑又黄,眼睛也深陷下去,鼻头仍旧是那样红,我的心不禁颤了起来,病魔折磨得伯父如此凄惶!

伯父慢慢睁开眼睛,待辨认清,就轻唤着我的乳名,勉强露出一丝笑容,我心里更加难过,本来好多话儿,都不敢说出口,生怕累着了伯父,只是说:“您老要坚强,熬过冬天,待春暖花开,就会好起来的……”我知道自己说这话时内心的虚伪,面对自己最崇敬的长辈第一次讲谎话,而且是在他生命将息的时刻,讲这种“善意的谎言”,我还是觉得内心的痛苦。伯父点点头,眼睛里溢出几滴清泪,我看得出他的无奈和留恋。

随后他就使劲地掀被子,大妈赶紧帮助把被子盖好,大伯又努力地要掀开,还是太虚弱了没能做到,于是就昏睡过去。我不知如何是好,大妈一边给伯父擦额头上的汗,一边给我讲起伯父的病情。

原来伯父近三十年的肝炎病,在今年冬天突然加重。开始认为是感冒,吃了一些药却不见好转,一向节俭的伯父自己就要求到医院来检查检查,医院按照常规办法处理也没见效果,就请来其他医院的医生进行会诊,最后经X光检查左侧肝萎缩!右侧肝腹水!从拍出的X光片看,左侧的肝脏只有核桃般大小,而右侧肝脏大如牛肝,使得整个腹部肿胀,现在已吃不进任何东西。

伯父总是想吃一些饭食的,也许这是一种求生的本能,可是,吃下去一点点,立刻就呕吐出来,还要折腾得大汗淋漓,痛苦不堪,身体越来越差,后来他自己也就不再要东西吃了。一个月了,每天仅靠一点葡萄糖维系生命,医生说他的病再也不能用任何药物治疗了,因为肝脏不能吸收,用药只能起负作用,加重他的痛苦……这几天,他只是出虚汗,总是掀被子……唉……

大妈讲述这些的时候,背对着伯父,小声地说。开始还能控制自己的感情,后来泪水顺着脸颊肆意流淌,最后咬住嘴唇也不能忍受得了。我的心也一阵一阵绞痛。伯父,真的就这样和折磨了他三十多年的病魔同归于尽吗?眼看着人在病魔面前遭受种种残害,却无能为力,是多么可悲的事情!

我们听着,也只是满怀的凄楚,勉强地劝劝大妈,心知终究没有什么用。

最后,大妈硬把我们推出了病房门。我想,伯父这样一个人来到世间,就是要走这一遭,就是要品尝尽生命中的苦吗?

细细翻检记忆的背囊,童年里装满的全是伯父的身影。在我兄弟四个中,伯父最喜欢三哥,那时候三哥要比伯父家的大哥还要受伯父宠爱。即使是一碗大米绿豆粥(那时候家里穷,能吃上大米饭,就是极稀罕的饭食)也要分给三哥一半,那时我们都很小,看伯父吃饭也是一件很有兴趣的事:伯父坐在炕上,我们兄弟三个则站在炕前,趴在炕沿上,端详着伯父,伯父就用汤匙每人喂一口,不许我们争抢,不准大声说话,我们吃在嘴里的米粒总也舍不得立即咽下去,可是又都很快地滑进去,回想起来,那时的米确实别样的香。每每这种情况被母亲发现,总要责备我们几句,可是却从没有禁止得了。长大一些后,母亲总是说我们几个是一群小燕子,是被伯父喂大的。

那时伯父每次回家总要带我们去青龙河边钓鱼的。伯父有一根又长又直的竹鱼竿,又长又结实的鱼线,大小搭配能拴三四个钩的;我们小兄弟只有折根树枝做鱼竿,撮根长线为鱼线,弯根缝衣服的针制成鱼钩。也能雄赳赳,气昂昂地跨过“鸭绿江”,踩着露水去,伴着夕阳归。钓得多了就回家煎着吃,钓得少了就让我们在河边用火烧着吃。说到吃,伯父还带着我们罩过小虾,捉过青蛙,打过山雀。在那困苦的年代,不仅仅知道肉香,还教我们亲近了自然,了解了自然。而立之年的我们每次回家也都会到那熟悉的山水中去,找寻一分感觉,和心底无法分开的那分亲密。

上了小学,伯父回家的次数渐渐少了,大妈说伯父很忙。后来,伯父突然住进了医院,一住就是半年,大妈告诉我们说是累的。再后来我学会了一个新词:积劳成疾。这一病就再也没有彻底治愈过。常年坚持服药。可如今还是这病,竟到了无药能医的地步……

思绪还是飞到了小学,伯父给我们买的铅笔盒,带橡皮的铅笔,小蜡笔,扁笔杆的红蓝铅笔……这些可都是我们童年在小伙伴们面前的骄傲!

到了初中,伯父给我们讲述的英雄抓匪徒的故事,给我们的少年犯警示案例,至今我的书报堆中还留存着初一那年,伯父给我们的教育资料……

随着年龄的增长,我和伯父的距离越来越远,以致直到这种情况,我才来看伯父!

羞愧,自责,一切言语都难以面对现实。面对生命,一切的理由都显得如此苍白!

今年春节,我是在老家过的,应该在节日的气氛中给老人家一个快乐的,可是家人一再说“没事,过完年,天气转暖,就能好起来的……”当时,我是知道这是安慰我的谎话,可是我还是自欺欺人的“相信”了!而且,家人去陪床回来都是讲,感觉好一点了,能够吃一点饺子了……我最终竟然完全相信,能够好转!过完春节,我又以工作紧张为理由,离开老家,离开了伯父,返回学校,进行所谓的补课!没想到这竟成了永别!

奔丧

从初七开始,春节补完八天课,就要正式开学了。

正月十六晚,突然接到大哥打来的电话:速归!伯父恐怕就在这一两天……

那夜我彻夜难眠,半夜迷迷糊糊地心里一阵绞痛,突然感到伯父似乎已经去世了。第二天天还未亮,大哥来电话告知:伯父已于昨晚12时去世!晴天霹雳——让我昏昏沉沉!匆匆登程,见车就坐。先后搭乘过一辆赶集的三轮车,一辆开往CL的面包车,去往QHD的大班车,赶往QL的小班车,从车站往家的摩托车,终于赶在中午12点前回到老家。

还没有进村远远地就听到唢呐鼓乐的声音,我知道这是家里的丧事,这是为昨天还在人世的伯父送行,送往那未知的世界……泪水早不知不觉的滂沱而下。未进家门,就见家中大门的胡同人来人往,我直扑进堂屋,见伯父的遗体正停放在堂屋中间由棺盖架起的两条长凳上,伯父就躺在那冰冷的棺盖上!我不自觉地跪下来,手抓住伯父的还没有僵硬的手,泪水不禁簌簌落下,我只是在心里充满无尽的愧疚:伯父,你为什么不等我回来?我没能在您的跟前说一句作为成人,作为你的成熟的子侄应该讲的话,我一直是您身边的“老儿子”,磕了几个头,烧了几卷黄纸,心中的凄凉随纸灰飘转,盘旋,落地,大哥、二哥、三哥都陪我哭了一场,起来以后大哥告诉我,要守在这里,迎候来吊唁的男客,此时才发现姐姐、嫂子、侄女等至亲的女眷也一直守在旁边,等候来吊唁的女客。大家彼此简单安慰几句,又都陷在沉重的悲伤之中,很少说话。那天,我没有吃饭,母亲叫我时我只是含糊地应了一声。那晚我又要求为伯父守灵。才有时间静下来清点我和伯父的往事。如今同处一室,却阴阳两世,怎能不令人悲哀!

入殓

第二天中午,在一阵惨烈的唢呐呜咽声和家人撕心裂肺的痛苦声中,伯父的遗体被我们兄弟们抬出堂屋,放进停在院子里灵棚下的棺木里。那时我没能亲自送伯父入棺,按习俗说,忌属相的,我被领出了院子。那个下午,大家忙着在院子里布置灵棚的装饰,青色棚布,白色挽联,彩灯悬垂。灵前摆放着面做的精致祭品:三羊开泰、玉龙盘柱,山珍海鲜。花篮,挽联,挽幛,花圈摆满了院子,一直排到大门口。棺木是最上等的红松木材做的,大红漆,油光瓦亮,外面衬上绸绒做的棺罩,显得雍容华贵。女眷们围在棺木两旁,又是痛哭一场。

晚上,接受亲朋好友的告别,仪式是在大门外的大街上进行的。在此之前,先要到祠庙领魂,在鼓乐吹奏中,前面有彩灯领路,儿孙们按序排列,三步一叩首,来到祠庙,送纸钱,烧香祭告,绕庙舍巡行三周,然后再三步一叩回到家,把领来的魂幡安放在正中间,接受祭拜。因为亲朋众多,只好分批进行,我们做子孙的分男女按亲疏辈分分别祭拜,行三揖三叩大礼,然后,跪拜陪谢其他宾朋的祭拜,整整持续到晚上12:00。最后还要送魂,将车马,侍童,灯笼等纸扎祭品连同请来的魂,一同送到村口点燃,在火光中飞升入西天。

出殡

一夜没有睡觉,第二天早晨天还没有一丝亮光,伯父就要出殡了。我们的祖坟地在群山里的一个小山坳里。昨天晚上2:00左右我们兄弟曾经来探视过的,在山里的坟地。冬天的夜本来寂静,再加上更深月明,越发的安宁,我们兄弟二人,走在夜色里心里十分矛盾,不感想象,几个小时之后,伯父真的就要被埋葬在这荒凉的冻僵的山岭间。昨天请人挖的墓穴并不大,大概有两个见方。墓穴里南侧顺着山势,有一个放神龛的洞穴,那里已经点上长明灯,从很远的地方都能看到那里的光亮。墓穴的上面盖着一张苇席。村里人还是按照传统的方式安葬伯父的。我们小心的把里面打扫干净,不让留下任何一点污渍,看看一切都很平静祥和,我们在心里的悲哀稍稍有些安慰。甚至想象到,这里就是一个家族在另一个世界最后汇聚的地方呢。

早晨天还没有一点亮光,按习俗,出殡一定要选择在太阳升起之前。把棺木从院子里抬出来,放在大街上事先准备好的抬架上,那种规模,和电影里出殡的形制比较相似,32人一起来抬,按我们满族的习俗(也许只有在婚丧嫁娶的细节还留下一些痕迹)一定要选择人工抬运的方式,由村子里年轻力壮的青壮年负责,他们把棺木抬到墓地下葬,掩埋好以后,就各自回家。

早饭后,我们亲人还要来精心修饰一番,做最后的祭奠,摆上祭品,点上烛火,化些纸钱。

之后就是一七、二七、三七、五七、七七、周年、清明的祭扫了。可惜,我都没能在家,只有回老家的时候,到祖坟处去看望我尊崇的长辈。但愿安息!